浅丢丢-金寒水冷大利北方

【过靖衍生/鼠江】倚剑醉红尘 (第一篇:沅陵江雪)

缘起

 

一味相思入骨,三春少年已老。

九分沉疴刀剑寒,血雨弥天江湖梦。

金华路,天净慕,闲时自嘲,何人此局共赴。

 

第一回、血雨归途

 

初冬的傍晚总是雨雪交杂,夜幕尚未降临,一弯新月却早已淡淡的挂于天际。

潇湘道上,这雨已是寒得彻骨,夹杂着纷纷而落的雪花,催断了行人魂魄,仿佛野鬼嚎哭着从四边旷野中袭来。

沅江畔,只有这里有座横津渡口,一向为往来客商临时歇脚之地,这家小小的酒肆,却已是人满为患。

只是稍一眼扫过,便可看出,今日来此店的,并非往常所见的行贾,却是个个携刀带剑的身材昂扬的江湖人士。

店小二躲在柜台后端望良久,依然是冷汗淋漓,却被掌柜的马二一把推出来迎客。

“小二哥,来给爷们上酒上菜。”带着朴刀的大汉大呼小叫着。

店小二只得苦着脸前后忙活着,却不料遗落了角落里的客人,他最后才把一盘切牛肉一壶好绍酒送过来,却见那客人也不急不躁,只趴在桌上,似乎毫无知觉地在睡着。

“客官!客官?不好意思,您的——酒菜来了!”小二哥惴惴地唤了一声,用手拍了拍那趴着的人。

那人一身白毛滚边的雪色天香织锦冬衣,虽已染了尘色,却丝毫不减其华美,他缓缓抬头,醉眼朦胧地看了一眼店小二,却把店小二的眼晃了一晃。

这人极其年轻,却生的焕然华美,乃是个十二分俊俏的少年,一双长眉入鬓,双目斜飞,竟有几分睥睨天下之意。

小二见他衣着华丽又这般俊俏,心内不免生了好感,悄悄伏在他耳边道:“我说这位哥儿,若是无事,还是尽早上路的好,小店今日不太平。”

那少年斜眼看过来,似乎有些酒意未消,恍惚笑道:“怕甚么,有人来,爷们儿就是一刀。”他声音不大,语气甚是轻诮,却惹得店内顿时没了声息,一群人都把眼觑过来看着这桀骜少年。

此时店内另一个角落几个黑衣人互相以目示意,其中一个正要动,却被另一个按住了,其中那带头之人,身材高大丰壮,双眉浓黑如鸦,一双虎目正冷冷地瞧着这边。

那白衣少年不再言语,只把酒拿来就喝,把肉拿来便吃,仿佛周遭空无一人。

 

忽然风雨声大作,“咣当!”一声,酒肆的门已是开了。

众人都不由自主地朝店门口望去,只见来人一身黑衣头戴斗笠,斗笠垂下的面纱也是黑色的,看不清面目。然则身材曼妙,长发飘飘,显然是个女子。她坐到临窗的一桌,店小二忙迎了过去。

只见那女子与店小二交谈几句,随即放了一锭大银到店小二的手里,小二哥忙不迭地低声称诺而去。

少顷,那店小二搬来一大瓮酒和一小包干粮,放到那女子的桌上。

只见那女子伸出一双指尖纤细雪白如葱的手提起那翁酒抓起干粮,便即离去,从头到尾不曾往店中看过一眼。

待那女子出门之后,店中十几个江湖人士以及那伙黑衣人,随即跟了出去。

那白衣少年咬着酒杯,泠然一笑,冷哼道:“一伙儿大男人,跟着个受伤的姑娘,定是不怀好意。”

店小二在旁啧啧称奇:“哥儿怎么知道那姑娘受了伤?我瞧着手上力气大得很。”

白衣少年看了他一眼:“你懂得什么,那姑娘武功极高,轻功更是绝世,她进门之时,脚不沾泥,可见是一路提着一口气狂奔而来。进门之后坐下,已是坠了气息,所以刚出门的时候脚步已是沉了,提一瓮酒算什么?”

“那哥儿瞧着,这几伙凶神恶煞跟着那姑娘出去,也不知是劫财还是劫色呢?”

“那就要去看一眼了。”白衣少年声音方落,人却已如白鹤穿云般疾掠了出去。

店小二忙不迭地惊叹:“这莫不是遇到了神仙了?”

 

沅江上此时已是雨雪纷纷,几条乌蓬就靠在岸边,船家却已经不见踪影。

只见那黑衣女子,正站在一艘船的船篷之上,左手中仍是提着那瓮酒,右手长剑斜指,周遭已是血雨纷纷,十几个拿着钢刀长剑的江湖人士均浮尸江上。

唯有那伙儿黑衣人,站在岸边,与那少女遥遥对峙。

江风凛冽,倏然吹掉了那女子的斗笠,只见她面色苍白、双目如电,约莫二十少许年纪,却是个极其清丽的美人。

“好个绝代佳人,老子都不由得怜惜了起来。”只听见那黑衣人中一个粗鄙不堪的声音说道。

那女子冷笑一声:“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哟!还是朵带刺儿的玫瑰。”

那黑衣人的首领此时出声道:“老四,别胡说八道。咱们只为办事而来,小心为上。”他声音不大,却极其深沉,嗓音浑厚,显然内力精深。他这几句遥遥送过去,那女子忽然触动伤情,一口淤血压制不住,慢慢溢出嘴角。

她知道,此时若不战,稍后自己便再没有一战之力。便立时将手中那瓮酒抛掷到空中,身形晃动之际,已如离弦之箭纵身而上,手中长剑直破酒瓮而来。

黑衣人的首领见她发动,也随即而上,一声虎吼直扑过来。

那女子剑破酒瓮,酒雨混杂如一根根钢针,飞向黑衣众人,众人急忙躲闪之时,那首领却丝毫不在意,双掌前切,直抢那女子肋下。

两人在空中对了几招,随即落到乌篷船上,那女子剑招已老,揉身掠过要害,只得以左掌对招。

“嘭!”一声,那女子便被黑衣人首领一掌击飞而去,一口鲜血狂喷出来,仿佛漫天血雨,染红了这初冬的江岸。

那伙儿黑衣人正要上前抢那女子,却被一片飞石击倒,连那黑衣人首领也被击中了几处要穴。忙回掌应对,却听见空中一声长笑:“想不到,塞北七雄铁掌无敌也成了蒙头盖脸的宵小之辈,欺辱一个受伤的女子,果然好英雄了得!”

那首领紧握住一枚飞蝗石,怒喝一声:“莫非是锦毛鼠白五爷大驾光临吗?小弟仰慕已久,还请五爷赏个薄面则个!”

“算了!我没兴趣结交你这种小人。”此时声已渐远,只见一蓬乌船已经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船行到半路,那黑衣女子悠悠醒转,只见一个白衣少年正在摇橹,立时惊起,握紧了手中长剑便刺。

那少年轻叹一声,用左手两指夹住剑柄,说道:“我说姑娘,你也好歹分清敌我再出手啊!”

“你是什么人?”她咬牙问道。

少年放下船橹,蹲坐在船舷边,看着那女子怀中的干粮已经被血水浸透,直滚落出来,大惊:“你还有外伤?”

那女子拦住他,猛咳了几声,凄然笑:“我是活不成了。少侠,是你救得我,我本不应该得寸进尺,但是……”她说着已是气息渐弱,趴伏在船板上,人已渐渐神志不清。

白衣少年上前扶住她,见她内伤外伤都极重,已是回天乏术,叹道:“你一个女子,为何被塞北七雄追杀,又是被何人所伤?”

“此事说来话长,少侠,你叫什么名字?”

那少年见她不为活命,不讲恩仇,只一意询问他的姓名,显然是有要事相托,只得黯然道:“我叫白玉堂。”

“你就是陷空岛五义的锦毛鼠白玉堂白五爷?”那女子瞪大了双眼。

白玉堂微微点头:“是,我就是白玉堂。”

那女子从怀里掏出一个被鲜血浸染的瓷瓶,凄然笑道:“白五爷,你今日救我,大恩无以为谢。只是我命不久矣,能不能请你……咳咳……请你到……桃源……洞庭溪口,将这瓶——这瓶药,交给一个双目失明的……年轻……人……”她声音渐低,口中鲜血疾涌,气息断续,已是油尽灯枯。

“姑娘,姑娘!”白玉堂抱住她唤道,“姑娘,你醒醒!你叫什么名字?你要我找的人,又是谁?姑娘!”

“血……雨……,我的名字,叫雪……雨……”她脸上忽然浮现出一抹怅然忧伤的笑容来,那张清丽的面容纵然被血色尽污,却显得格外动人。

白玉堂眼睁睁看着她阖目而逝,心中忽然觉得一阵酸楚,只默默念着:桃源,洞庭溪口,双目失明的年轻人。

 

 

第二回、雪意江湖                                                   

 

是夜,风高浪疾,小舟轻盈平快,将近天明之时,已是到了沅陵。

白玉堂弃舟登岸,自城中找了牙婆为雪雨姑娘打理了尸身,又托义庄下葬,在沅江畔一处高坡上立冢安葬。待一切安置妥当,他方才发现,这正值妙龄的姑娘竟身无长物,除却随身的一些银两,便只有一柄雪亮的长剑和那瓶她视若珍宝的药是她随身之物。

白玉堂在城内打探良久,方才知桃源距离沅陵不远,洞庭溪口是为桃源境内龙溪与沅江交汇之处。

 

白五爷晌午出城,快马加鞭多半日,近黄昏时,方至洞庭溪口。

但见风雨如晦、天色明灭,一脉溪山泼泼洒洒地氤出的墨色压林欲催。

正待寻路之时,忽而听到一阵纷杂缭乱的脚步声,似有十几个武林高手在疾行赶路。

白玉堂心道:最近怪事频频,这潇湘道上也如此不太平了。

随即展开轻功,远远缀着那十几个人的脚步,一路向密林深处而去。

一阵刀剑铮然之声响起,脚步声纷纷而停,远远看见十几个人影围在林中溪边一处空地。

白玉堂赶将上去,盘伏在一棵森森巨木之后,暗中窥探。

却见溪边临水结了一座草庐,庐前栽着几株瘦梅,屋后一丛碧竹。

此时尚未到梅花开放的时节,那几株瘦梅枝桠斜逸,倒颇有些临水照影的病态。

梅树旁倚着一个人影,极其消瘦纤细的一抹孤影般,几乎与树影叠在一起,须臾看不真切。

 

此时天空飘飘洒洒地落下些许雪花来,有人低声喝道:“小子,你今日已是死期,还不肯就服吗?”

倚着梅树的人并不答话,手拄长剑,只是微微侧头倾听,此时云破月出,半阙月光正照在他的脸上,他眼上蒙着一块黑布,只露出额头与鼻尖、下巴。

白玉堂远远瞧着,蓦地心里一突:莫不是这就是雪雨姑娘所言的双目失明的少年人?随即屏气凝目,注视着那少年的一举一动。

“找死!”人群中已经有人动了,却是两三人一齐飞扑过来,刀剑齐加直照那少年面门而来。

此时雪意更浓,扯琼乱玉般的落到那少年的乌发和黑衣上,随即融了而去。

此时这少年已是心随意动,长剑出鞘,雪亮的剑光只在暗夜中闪了一闪,雪花随即飞扬开来,带着一股凌绝的剑气直扑已经近身的几人。

剑光雪意,仿佛凌寒而开的梅花,乍然而放,同时开放的,还有几朵血花。

“啊!”伴随着几声惨叫,一蓬血雾在空中炸开,只见六只血肉模糊的双手,却凌空飞出,那几名断手之人纷纷倒地哀嚎不止。

对方不意他出手如此狠辣,顿时有些心乱,然则他们亦是身经百战、血里换回的命,虽然心乱,脚步气息却依然稳健,如此时刻,谁先失了心志,便是有死无生。

只见他们几人一面,分作三队,向三个方向疾步而奔,随即又转回来。显是欺那少年目盲,故意以脚步乱他感官。那少年左右微微转头,仔细分辨着这脚步中的真假。

 

白玉堂暗骂:“卑鄙”,不由思拊是否要出手相助。

那失明的少年已是先发制人,飞身而起,长剑划过虚空,激起一片乱雪,那剑气中带着一股清寒之意,直破夜空而来,将战圈突出了一道缺口,当下便有两人中剑倒地不起。

他这一招与雪雨在江上破敌的剑法极为相似,却更加高明,颇有一股直抒胸臆的凌厉决然。

此时敌人阵脚已然大乱,也顾不得章法,纷纷涌上来直欲取那少年的性命。

失明的少年剑尖斜指,黑衣翩飞,剑意怒意都已达到高峰,然而他的身形却十分优雅,脚步亦是进退有度,那雪亮的剑光仿佛一笔山水写意,织出了一团血雾。

这剑法寂天寞地,却又带着一丝暗夜的寒火,永无止息,直烧烫了白玉堂的眼眸。却原来,这如雪的江湖中,亦有这样永远不会熄灭的生命之火,灼灼逼人却又如此孤傲清疏。

 

四周终于陷入死寂,那些人一如来之时般悄无声息地退去,只留下几截断臂残肢。

此时,雪花愈发疾了,冷月如钩,寒意逼人。

那黑衣失明的少年,孤立在战圈之内,仿佛从来,天地间都只有他一人而已。他独立良久,一下子单膝伏地,只拄着剑撑住身体,吐出一口黑血在雪地上。

 

白玉堂飞身而下,站在离那少年不远处,负着手侧目看他。

那少年听到声息,立时警觉,侧耳倾听,冷声道:“谁?”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激战后的暗哑。

“我受人之托来找你。”白玉堂开门见山。

那少年缓缓拄剑起身,微微点头:“我知道,你放在一直伏在远处,却没有恶意。否则,我也不会让你近身。”

白玉堂挑眉暗讶,想不到这少年听觉竟如此灵敏,竟能听出他的伏息之音,随即有些不忿地说:“既然如此,你方才为何不点破?”

“你若是有恶意,我点破无非多一个敌人;你若是无恶意,我点破岂不是拉你搅进这战局?”少年尽力说得宛转,白玉堂却听出他话语中的不屑之意,不由得怒气暗生,冷笑一声:“好大的口气。你怎知我就不会改了主意,和他们一起杀你?”

那黑衣少年向后退了几步,缓缓靠到梅树旁坐下,似乎在整顿自己的气力。隔了良久,方才说:“你武功很高,我没有必胜的把握。”他语气至诚,令人不得不信。

 

这时,白玉堂方才看清他的脸,只见他目蒙黑布,一张脸欺霜赛雪,衬着黑布在月色中更加明净,双唇毫无血色,却是柔软稚嫩,下颌尖尖,带着十二分的俏煞。这少年显然极为年轻,声气却无比沧桑,言谈亦是十分老道,武功更是出神入化。白玉堂心中怪道:莫非这人是千年的狐狸成了精?

少年听他半晌无语,侧脸问道:“你受何人之托来找我?”

“是一位姑娘。”白玉堂忽然有些不想明言。

那少年却点点头:“不错,除了她,也无人知晓我在这里。”说着,又咳出一口黑血。

“你没事吧?”白玉堂不由得忧心起来,“你要不要进屋里去坐坐?”忽然,这成名的少侠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那少年弯唇道:“谢了,我现在这样挺好。”

白玉堂走近他,眼见他一身单布黑衣,已然被雨雪打湿,心里有点不是滋味,想出言询问他冷不冷,却又觉得不好开口。

两人就那么晾在当地,都良久不语。

 

“她……有什么话带给我?”那少年忽然问。

白玉堂略一沉吟,方缓缓道:“她让我给你带来一瓶药。”

少年一惊,厉声问道:“她现在在哪里?”

“在沅陵——”白玉堂皱眉,心内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向他传达死讯。

少年咬牙道:“我如何信你?”

“有雪雨姑娘的佩剑为证!”白玉堂无法只得祭出这信物。

那少年接了剑,细细抚摸,那佩剑略窄,剑柄和剑鞘雪白,剑柄上雕着一个篆文的“雪”字,他抚摸良久,喉头轻颤,却不发一言。

过了一会儿,少年拄剑起身,说道:“少侠,请你带我去沅陵。”

“现在?”白玉堂望望天色,“现在天色已经这般晚了,你要我摸着黑带你去沅陵?”话刚出口,忽然大有悔意,这少年目盲,如此这般说,会不会触动他的痛处?

然那少年却极为有礼,向他拱了拱手:“对不住,我自己看不见,所以不晓得天色已经黑了,还请少侠见谅。”他谈吐十分优雅克制,但双手已然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显然在压制心内的焦躁不安。

白玉堂一哂,心道,毕竟还是少年人。

 

“那请少侠来草庐稍事歇息,咱们天明就上路,如何?”那少年说的至诚,让白玉堂不由自主地就听了他的话,跟着他走进草庐里来。

这座小小屋舍盖的十分精巧雅致,除却主厅之外,另有两间卧室分在左右。

白玉堂只在厅中小几旁坐了,那少年撂下两把长剑在桌上,直走到厅前烹雪为茶。

白玉堂瞧着那少年的佩剑与雪雨姑娘的剑交叠搁在一处,少年的佩剑略宽些,剑柄和剑鞘乃是乌木雕成,剑柄上雕着一个篆文“江”字。立时心内有些计较,似无意却又有意问道:“这位公子,还不知道你贵姓尊名?”

“行走江湖,朝生暮死,姓名什么的,有那么重要么?”少年微微一哂。

“那,在下能不能斗胆称你一声,江公子?”

少年微微一颤,随即笑:“少侠是看到我的佩剑了么?”

玉堂摸摸鼻子,讪讪笑道:“难道不是江公子?”

“叫我小江便可。还未请问少侠大名?”

白玉堂心内有些气恼,想到,我以诚心相待,你竟然连真名实姓都不肯相告。便冷哼道:“在下金茂舒。”

“原来是金少侠,有劳了。”小江一拱手,向他递了一杯茶过来。

“小江公子,在下能不能斗胆问一句?”白玉堂抿了一口茶,只觉得雪意梅香盎然,不由得十分受用,“那雪雨姑娘是你的……?”朋友?姐妹?主仆?还是……

小江微一倾首,淡淡道:“她是我妻子。”

 

 

第三回、人生如局

 

月色清寒,雪落无声。

红泥小火炉,烹雪为饮,茶香淡而悠远。

对坐饮罢,小江忽然问:“金少侠,可要歇息片刻?”

“不必了。”白玉堂淡然应着,心内不知在思量什么,只是觉得一股忧悒郁闷之气,充盈着心脾。他将怀中的药取出来,轻轻放到桌上,道:“小江公子,此药乃是雪雨姑娘千叮万嘱托我带来给你的。”

小江一怔,咬牙道:“多谢了。”随即将药瓶拿起,摩挲良久,方才放入怀中。

“小江公子,看你的样子,似有隐疾?”

小江抿了抿唇,欠身道:“多谢金少侠关怀,在下确有陈年旧疴,所以常年用药,因此舍下亦无甚酒菜可以款待,还请见谅。”

如此客套,又这般疏远,使得白玉堂心下不免暗暗蕴了气,便冷笑:“哪里?我既然受雪雨姑娘托付,便当尽力而为,小江公子如此说话,可是对我还有着疑窦?”

信任,乃是江湖中最稀有的东西;一朵信任,便可将漠北变作江南,一分怀疑,亦可使春色化雪。

“金少侠也看到了,在下罹患重疾,且双目失明;存些小心,总不是坏事。”小江忽而弯唇一笑。

只是那笑意中的寂寞清冷,便好似沃雪霜刃,直寒彻了刺痛了白五爷的那份义气侠烈之心。

白玉堂心内顿时焦躁起来,正欲发作,却见小江取下了眼上黑布,轻揉了下眉间。

 

那人双眸黑如点漆,却是眸光黯淡,目力已尽失。鸦羽般的长眉入鬓,漆黑的眸子和透亮的眼白相得益彰,他眼褶极深,到了眼尾却略收拢着弯翘上去,好似三春末了尽失华彩的两瓣桃花,失了神韵,却别有一丝凄艳之态。右边眼角斜下方有一粒嫣色泪痣,衬着他雪玉般的肌肤,竟是撩人的风流缱绻。

白玉堂心内大吃一惊:这人的面目竟如此熟稔,好似在哪里见过一般?

小江思虑良久,半晌也听不见白玉堂回音,自觉如此这般对坐枯等也不是办法,便提议道:“金少侠,可愿手谈一局?”

“江兄由此雅意,再好不过。”不自觉的,他竟换了称呼,只觉得此人熟悉至极,却一点也想不起来到底在哪里见过。

 

小江拿来棋子棋盘,两人便对弈起来。他自己执白子,让白玉堂执黑先行。

白玉堂心内有些奇怪,看小江的样子,竟丝毫不似目盲,对棋局竟是了如指掌,便一边思量,一边下棋,一时难免有些力不从心。

小江莞尔一笑:“金兄,你有些心不在焉啊!”

他这一笑,让白玉堂恍然一悟。

却原来,是他?

 

锦毛鼠神思渺渺,忆起八九年前的一桩旧事。

那时的他正值韶龄,彼时父母新丧,长兄白锦堂无暇照应教导他的日常起居。而那时的白五爷,还是金华府白家岗上一个活脱脱的混世小霸王,整日里斗鹰走狗,沸反盈天,无所不为。

白锦堂对他头疼不已,便令家人白福送他前往天山老祖处习武,以期可以磨练他的心性。

那年初春,白玉堂同着家人白福一同上路,那正是鱼儿出了浅水、飞鸟上了云天,甫一出金华府,便活泼泼欢脱脱的无法无天起来。

那时他初学武艺,虽还不至绝顶境界,一般的江湖宵小却也奈何不了他,因此一路上亦行了不少侠义之事。

 

及至到了渭南道上,正是暮春时节,细雨缠绵,柳丝青碧,山色却是一派千古奇秀,白玉堂自幼长于江南,甚少见这般奇骏的山势高岗,不由得大为惊叹。

那日晨间,白玉堂正与老家人白福在山间路边的茶摊歇息,却见一队黑衣劲装的汉子疾驰而来。

为首的一人高大丰壮,头上扎着皂巾,脸色黢黑,直领着那伙汉子默默落座,竟是秩序肃然,不发一言。

那伙儿人喝了茶,便丢下几锭大银付账。

玉堂不由得暗暗纳罕,心道:这般昂扬的一群汉子,既不聒噪卖弄,也不倚势欺人,却是稀奇了。

原来,这白五爷虽然自幼顽劣,却是个天生的古道侠情心肠,见到老幼残弱便欲扶助,遇到势强之人便心内不喜,于是未免多看了这伙儿汉子几眼。

家人白福见他的神情,不由得忧心道:“小爷,咱们出门时已是同大爷讲好的,一路上只赶路,少生事。听说这渭南道上不甚太平,还是小心为妙吧!”

白玉堂翻眼看他道:“知道了,知道了。”谁料他口里应着,心内却自有计较。

 

待那伙儿汉子纵马离去后,小白五爷便立刻翻身上了自己那匹大宛良驹,回头对白福笑道:“福老爷,咱们在前面的西京长安府见面罢!”

白福不由得跌足大惊,直着脖子在后唤道:“小爷!哎哟,我的神仙小祖宗哟。”他心内不免忧虑更甚,这小白爷年方十一二岁,便如此的胆大妄为,若是将来成了人,可如何是好。

 

白玉堂一路快马,却一路也未见那伙儿大汉的身影。

那马跑了半日,已是累得气喘吁吁,白玉堂便放了马慢行,一路走一路饱览山景。

此时暮春林间的花树稠密,更有雨后新翠的修竹在风中摇曳,其景致竟是美不胜收,秀美端丽之余更见雄奇浑厚。

绕过一道山溪,但见一条花毯也似的如茵碧草,此时也到了晌午,玉堂将马放去吃草,自在林下稍事歇息。

此时春光明媚,风物静好,他毕竟是少年心性,跑了这半日,已是忘了那伙儿大汉的事情,稍一会儿,就睡着了。

正自睡着,只听见一阵刀剑乒乓相交之声,便立时惊醒了。他虽然年纪尚幼,却是十分精警,心道必定不知是哪家江湖人士在前方竹林内相斗,便纵身几个起落伏到竹间正欲看个究竟。

忽听一声劲风,一片竹叶从耳边飞掠而过,堪堪擦着他的颈子,几乎划出一道血痕。

玉堂大惊大怒,回头看时,却见一个背负长剑的白衣少年,正翩然立在身后不远的竹枝之上,身形未足,看起来也不过十四五岁的样子。

午后的阳光自竹叶间倾泻而下,衬出那少年幼树般细挑的身形,他踩着竹枝在微风中微微晃动,侧目向白玉堂看过来,眸光清亮,仿佛如春雨洗过的明净天空般明媚夺目,右边眼角下一颗小痣缱绻如泪。

那少年的唇角本来颇是端严,神色也极为凛冽,但是看到白玉堂身形不矮,样貌却还是个稚气未脱、玉雪可爱的孩子模样,眼神便柔了一柔。他左手扶着竹枝保持着身体平衡,右手竖起食指在唇间轻点,示意白玉堂不要出声,却像兜不住笑意般,唇角弯了一弯,嘴角边弯出一道新月般的笑纹来。只是这一笑,便如同云开月明、花落无声,仿佛这渭南道上的所有春光画意诗情,都从他身上流散出来。

白玉堂怔了一怔,只不知道如何应对,却见那少年纵身一跃,已如乳燕穿林般去了。

随即听到一个冷冽清脆的少女声音:“黑骑,你不管你的手下,我可要出手了!”

“你跟得上我,再来提这事!”只听一把充满戏谑之意的少年声音响起,随即马蹄滴答,竟有十几个人跟着远去了。

 

之后,白玉堂一个人蹲在竹林中半晌,听到四周已是寂静无声,心内不由得生出一股倦艳寂寞之情。

那少年年纪不过比他大三两岁,轻功绝世也倒罢了,连武功显然也是强他许多。想不到,这江湖上,竟还有这般潇洒卓然的人物,着实令人艳羡。

他一径赶路,一边暗想,自己这许多年竟是荒废了,也不知道到了那少年的年纪时,可否有如此修为成就。

如此这般,玉堂到了长安府,寻得了白福,竟也不再似以往般懒散妄为,一意向天山赶路而去。

及至到了天山老祖尊下,老祖见他年纪虽幼,却是生的一副华美端严的好相貌,更兼双目湛然神采奕奕,已是个少年英雄的模样,不由得心内大喜,当下收为入室弟子。

玉堂在天山七八年间,一身武艺已是尽得老祖真传,同时习文练武,博览众家之长,已然出落成个华美焕然的美貌少年。当年这桩旧事,便随着岁月如梭,渐渐沉淀于他的内心,逐渐淡漠了。

 

这几年,白玉堂遇到家事巨变,又与五鼠结义,与颜查散相交,与展昭斗气,久历江湖之事,当年这个少年的模样早已抛诸脑后。

而此时乍见,竟宛然如昨日般又清晰浮上心头。

却原来,这许多年过去了,那日小江翩然立于暮春竹枝上头的模样,竟早已深深刻进他的心里,挥之难忘。

 

隔了许久,小江才叹道:“金兄,我的劫财已够了。此子一落,你便输了此局了。”

原来白玉堂忆起往事,手下落子已是不由自主,此时再观棋局,已是败了,不由得皱眉看向小江。他凝视着这昔日惊鸿一面的少年,忽然于悠悠记忆中惊叹,想不到过了这许多年,自己已然不再是当年那个稚气少年了,可眼前这人似乎并未因世事变迁而改换形容。只是,当年那如春光般缱绻明媚的少年,此刻却疾患缠身、双目失明、妻子惨死,想来他这些年的江湖生涯,却并不是十分快意了。

念及于此,白玉堂暗自叹了口气,抛下棋子,洒然道:“江兄的棋艺高妙,在下甘拜下风!”

 

输了,便自缚入局,再无转圜。

却原来,这江湖之大,却是如斯寂寞。雪意深寒,竟是已经一丝丝扣进心里。

这天下本来无雪,只是寂寞积的多了,便成了雪。

有些人,却是遇雪犹清、经霜更艳,愈是风雨摧折,愈是屹立不倒,仿佛这寒夜中明明灭灭的火,一吹便灭了,却始终再微微颤动着燃起,直将这天地间的寂寞深寒,都烧成了挣扎求存的渴欲。

只这一瞬,这把火,就一直烧进了白玉堂的心里,再难止熄。

 

 

第四回、君子如唔

 

夜半时分,这初冬的第一场雪已是停了,四周万籁俱静,只有草庐内的炉火冒出噼噼噗噗地响着。

月光映在门外雪地上,却是一片白光恍然。

白玉堂伏案假寐,小江听到他浅浅的呼吸声,有些愕然:此人竟如此不怀戒心?不是真的单纯无知,便是有意试探了……

他正自踌躇,忽听门外一丝细微的响动,随即将雪雨的剑负到身后,另一手拿起自己佩剑冲了出去。

 

门外雪地里,站着几条窈窕婀娜的身影,都是一身樱色,给这漫天漫地的雪白染上了无尽绯靡。

然而小江却看不见,他只嗅到一股香风,心内便立时了然。

“碧水宫,姚宫主!”小江拄剑而立,淡淡道,“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一声银铃般的笑声响起:“真是可惜,如此人才,竟也要悄无声息地死在这荒山僻岭之中了。”那女子提着衣裙,越众而出,一股更加浓郁的香风袭来。

小江皱了一下鼻子,只觉得有些呛人,便弯唇一笑:“宫主客气。从滇边至此,想必风尘困顿,可要至舍下稍息片刻?”

“姓风的小子,少来跟老娘装聋扮哑!”姚静仙一双秀眉立了起来,“你那个小情人儿到我宫内盗药,却被我一剑刺中,算算时辰,她早该到了。此刻是不是正躲在屋子里呢?”

小江听闻此言,脸上的笑意渐渐冷了下来,缓缓拔剑。

剑光如雪,映亮了他的眉目,杀意毕现。

却听到一片银铃响动,一张樱红色的大网,正被几个女子拉着向他疾罩过来,每一条网丝都是冰蚕丝铸成,每条网线上都坠着一枚银铃。

“小子,你自恃剑法,却不知道本宫御下这十二响铃网阵,正是对付你的利器!”姚静仙娇喝一声。

 

小江凝神细听,分辨人声、铃声,却不料此刻竟是心乱如麻,便向后疾掠,面上一疼,额角已是被一条网丝刮破,一缕血迹从面上缓缓流下,流过他的眼角,使得他那张失明惨白的面目更加凄厉。

“真是让爷们儿休息片刻都不成!”一声慵懒冷峭乍然响起。

草庐内一抹绚丽如虹的刀光飞扬而出,直破网阵而来,那几名碧水宫的宫人感受到一股激越刀气倏然而直,只觉得气血沸腾,忙稳住脚步。

小江心内一惊,只觉得被一个臂膀拦住背脊,脚下顿住,侧头道:“金少侠,此事与你无关!“语气颇是疏离。

“扰了爷的清梦,还说无关?“白玉堂哼道。

碧水宫宫主抬眼看去,只见一个华美的白衣少年正扶着小江的肩臂,不由得愣了,随即戏谑道:“风公子,你的小情人儿怎么变成了个如此漂亮的少年郎了?“

白玉堂见小江面上一缕血迹蜿蜒而下,不由得一个眼刀甩过来,冷笑:“你这女子讲话倒是有趣。”

 

白玉堂凝目看去,只见姚静仙已然拔剑,她手中的剑是樱红色的,剑光艳丽,一如她这个人一般,绯艳荼蘼。

他一向认为,真正的美人,是带点杀气的;只可惜眼前这美人,虽然够美够煞气,却嫌脸上的脂粉太厚,年纪也足可以做他的母亲了。这么一想,心思却又不那么美了。

“原来你姓风……”白玉堂在小江耳边轻声道。

小江低首,向后撤了一步,避开白玉堂的臂膀:“金少侠,此地不宜久留,还请你走吧!这是我同碧水宫的私人恩怨,我并不想要带累旁人。“

“旁人?!“白玉堂咬牙,”雪雨姑娘临终托付,我怎能袖手旁观?“

小江闻言,整个人都愣住了。

此时碧水宫的宫人已将铃网阵向他们罩来,姚静仙的绯樱剑也直击而至,直要将他们两人都葬身在这网阵剑意之下。

 

铃网阵响成一片,在月下映着雪色,分外妖艳,仿佛一张吃人利口,扑面而来。

白玉堂反手推开小江,一声暴喝,已然挥刀而出。

他衣边饰着的雪白貂毛在刀风中微微颤动,衬着他少年华美的眸光如醉,刀光却是赫然劈出一道飞虹,五彩斑斓、气激长空,明艳不可方物。

只见那铃网应声而破,化作几片,飞遁而出,几名碧水宫的宫人也被刀劲所伤,被击飞出去。

姚静仙以剑气接住,随即和白玉堂对了几招,五彩斑斓的刀光和樱红色的剑意相接,电光火石般地激越出一片刀剑如梦之意。

两人几招过后,都顺势向后撤了几步,姚静仙抚住胸口,一缕血迹从口中溢出,滴到雪地上,艳得煞人。

白玉堂却袖着刀立于小江身边,唇边噙着一丝未觉的笑意。

“好刀!好刀法!“姚静仙咳嗽一声,立时有一名宫人扑过来扶住她,”刀斩长虹,穷尽碧落,刀名沉虹斩。阁下是锦毛鼠?“

“我是白玉堂。宫主,还要动手吗?”

姚静仙敛目沉吟片刻,扬眉笑道:“既然是白五爷,本宫就给个面子。不杀这孩子便是!“言毕,正欲离去。

 

“你不杀,我杀!“只听一直在旁不言不语的小江忽然厉喝一声,手中长剑已然直击而去。

姚静仙和几名手下挥剑相抗,双方斗作一团。

白玉堂皱眉摇头,抛出怀中如意绦,绕上小江的腰,将他带离战团,飞身上前一刀隔开姚静仙的剑,冷喝道:“还不快走!“

“多谢白五爷!“碧水宫众人随即飞身而走。

小江被白玉堂抛掷在雪地上,脚步已是虚浮,心内却怒火如炽,挺剑就往白玉堂刺去。

白玉堂竖刀隔开他的剑锋,手下如意绦一收,已是将小江整个人收入怀中,喝道:“你发生什么疯?!雪雨姑娘并非死在他们手下!“

“白玉堂!“小江咬牙恨道,”我为何要信你?“言未毕,他口中黑血涌出,整个人便向后倒去。

白玉堂一把打横抱起他,往草庐而去。

及至入了草庐之中,白玉堂找出一条汗巾沾着净水擦拭了小江额角上的伤口和面上血迹,见伤口不深,便搜刮出小江怀里那瓶雪雨带来的药,打开一闻,只觉得一股异香,竟是一瓶琼浆也似的药汁。他研究许久,未敢轻用,伸手搭上小江的脉,只觉得他脉息轻薄,一缕内息若有似无,显然内力已是油尽灯枯之状,然则却仍有一丝不绝之气,浅浅淡淡地勾络游走于体内。想必便是这缕气息,撑着他才到如今地步。

白玉堂沉吟良久,拿了几包小江房内包好的药饵,另将自己身上貂裘冬衣脱下来,包住小江,将他负到背上,用如意绦紧紧束在两人腰间。

他抬眼看了看这草庐,收起两人的刀剑,抬手挥灭灯光火炉,纵身出去,打个呼哨,招来自己来时所乘的那匹良驹,飞身上马,直往沅陵城而去。

 

一夜疾驰,到了沅陵,已是天光大明。

此时天边雪意已消,一轮红日冉冉而生,照在沅江上,霞光明艳。

白玉堂入城找了家客栈,进得门来,只见客人稀少、甚为雅静,心内略喜。

店小二见这般一个眉目华美的白衣少年,携刀带剑,背上又负着一个貂裘包裹的人,那背上之人身形细弱,好似是个女子;心内不由得好奇:想必这是哪来的公子哥儿带了哪户人家的小姐私奔不成?

那店小二忙引着白玉堂到后院一处雅间安置,只跟掌柜的说:“有贵客到了!“

待到白玉堂进房去,把小江放到卧室之内,店小二方看清,原来那背上之人,竟是个与玉堂一般年轻貌美的少年,只是面色惨白,唇边带血,却似生着重病又带伤。

“小二哥,请问,这城内可有良医?“白玉堂坐在床边搭了搭小江的脉搏,并不回头。

店小二嗫嚅:“公子爷,沅陵乃是小城,并无甚良医……只是前几日,来了个过路的大夫,现正在龙兴讲寺那边搭棚行医,专给本地穷苦人家舍药义诊,竟是个活菩萨般的人物呢。“

“多谢了!“白玉堂转头笑道,随手便给了店小二一大锭纹银,“小二哥可否烦劳前往帮在下将那位良医请来?在下这朋友病的很重。”

小二接了银,忙不迭:“公子爷客气了,不过那位大夫为人古怪的很,很多大户人家请他上门应诊,都是不肯呢!“

白玉堂沉吟片刻,道:“竟是这样吗?那劳烦小二哥你多看顾一下我这朋友,我亲自前去便是。”言毕,一撩袍袖,便纵身出去了。

 

虎溪山麓的龙兴讲寺,始建于唐,乃是贞观年间太宗皇帝所兴建,历来为佛学讲经授业之地,竟是个山毓钟灵、水含秀色的所在。

此时初雪乍晴,山麓间一片乱雪映着红日,好不壮美。

白玉堂纵马而来,却无暇观山景,遥遥望着山门前一处医棚,已是挤满了十几个前来求药的百姓。

换做往常,他必然不会恃强凌弱,只是此刻人命关天,他也顾不得许多;甩蹬下马,便直奔而来。

只见医棚之下端坐着一个中年文士,正以手抚须,给一个年老的妇人诊脉。

白玉堂一步抢上来,拉住那大夫手腕,道:“大夫,救命要紧!“

那中年文士不意被他这么一拉,险些栽倒,忙挣了他的手道:“你这公子哥好不省事,老夫正在诊脉!“

“在下唐突,只是如今人命关天,还请大夫您通融一下!“白玉堂抱拳施礼,双眼瞪得血红,他已是两日两夜未曾休息,此时殚精竭虑,已近乎失态。

那大夫看着这少年人衣着华美、腰系长刀,却是一脸的忧心忡忡,双眸几乎要漾出泪光来般的急切,也被他这般神情所感,不由得叹道:“你这是家中何人生病,生的是什么病?令你如此忧心?“

“不是家人,是一位江湖故人!“白玉堂心中一动,随口便说出来,只觉得更加心乱如麻,难以自己。

那大夫见他如此,便回头对自家药童道:“好生看顾这药棚,可赠药便先将药饵施了,我去去便来。”

 

 

第五回、斯人已逝

 

路上,白玉堂方知晓,这大夫姓陈,来自川南自贡,此番来湘中寻访故友,恰逢此处风景佳好,便留驻于此,施医布药。

二人同归客栈,见到店小二在房间外回廊上正坐着打盹。

“这位公子,您可算来了,小的还道您请不来这位活菩萨呢!“小二满脸堆笑。

白玉堂问道:“我朋友如何了?”

“刚还睡着呢。方才掌柜的叫我到前面去迎客,这不刚回来,又不敢进去打扰,只得在这里等您老的信儿呢!“

一闻此言,白玉堂推门进去,见小江犹躺在床上,便转头向陈大夫一拱手:“有劳了!“

陈大夫撩衣上前坐在床边,伸出三指搭上小江的脉搏,少顷回首皱眉道:“你这公子哥,好生奇怪,这人都死了,还叫我来诊什么病?我是个大夫,又不是神仙,难道还能起死回生不成?”

白玉堂一闻此言,立时呆住了,忙上前查看。

只见小江静静躺着,面色沉静如水,呼吸却丝毫不闻,他伸手探到小江颈部脉搏,也是毫无跳动的生机。

登时,仿佛一颗火烫的心,直接撂在了雪地里。

白玉堂漠然不语,隔了良久,方回头身形闪动,一把抓住店小二的领间,沉声问道:“怎么回事?”

店小二被他此时的神情吓得瘫软成泥,哆哆嗦嗦:“小的……小的……不知啊!方才并没有人来过这里,更何况小店僻静,这后院雅间,更是少有人来……“言未毕,已是再也说不出话来,仿佛要哭出来一般。

陈大夫见他如此,心中也甚为不忍,道:“这位公子,人死不能复生,你还是早些料理了这位……故人罢。“

白玉堂咬着牙,只觉得一股腥甜之意从喉头滑过,慢慢咽下去到胸怀之中,始终难以释怀,一个巴掌扇在店小二脸上。

那小二哥哪里禁得他如此一掌,登时便被扇得头晕眼花,脸上肿起好大一块。

陈大夫怒道:“你拿他出气有何用?你这位故人乃是三阴绝脉之相,又中毒又负伤,油尽灯枯、血气亏耗而亡,和旁人又有什么关系?“

“够了!“白玉堂自己明知自己已是大失常态,却忍不住痛吼了一声,”你们都给我出去!“

陈大夫将来时白玉堂拿给他的诊金往桌上一放,冷哼了一声,便拉着店小二出了门。

 

白玉堂颓然坐在床前的梨花木桌旁,望着小江尸身,不由得一股悲凉之意袭上胸臆。

这少年与他相识不过一日,然则他却目睹了如此人间惨事,他们夫妻二人接连在他眼前逝去,而他却什么也做不了。

“江湖中人,朝生暮死!“二人初识的时候,小江说过的这句话,又响在耳畔。

白玉堂苦笑一声,阖目长叹,仿佛这两日的经历,如人生一场大梦。

江湖寂寞,人生无涯;

天下有雪,清寂若斯。

白玉堂枯坐半晌,再抬头时,天已近暮。

他招来店小二,那小二见他此刻神情落寞,也不敢多问,只听从他的吩咐,往前街棺材店,找了一副上好的寿材送过来。

白玉堂为小江换上一件白色的茧绸袍子,将他的尸身放入棺材,那人的面容犹自鲜活,宛若在生,右边眼角下方那颗嫣色泪痣,明晃晃地在灯下,仿佛一根极细的针,刺痛了白五爷的眼。

他伸手欲去撩开小江额前的一缕发丝,那手停驻片刻,却终归落下了,斯人已逝的沉痛感,又袭上心头,只觉得悲辛无尽。他将小江和雪雨二人的佩剑,放入棺中,轻叹:“雪雨姑娘想必还在奈何桥上等你,你们夫妻二人好生伴着,来世莫要再做江湖人!“

 

暮色黄昏之时,残雪孤清,沅江畔凤凰山下,几个脚夫正抬着一口棺材,缓缓爬上高坡。

队伍的最后面,走着一个人,他白衣如雪、眉目华美,恍如这初冬暮色下一抹最绚丽的暖阳。

高坡之上,孤零零地矗立着一座坟冢,那是昨日草草下葬的雪雨之墓。

白玉堂令脚夫放下棺材,走到雪雨的墓前,声音暗哑地道:“雪雨姑娘,我送他来见你了。”

他言未毕,却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竟是有人一路尾随而来。

一张铺天盖地的大网,罩顶而下,网上带毒,期间又有无数刀剑透网而至,此时天色已晚,只看到几十条人影交错往来。

那几名脚夫已是吓得四处奔逃,却不料早已被剁成肉泥。

白玉堂心中立时被冰雪浇透般醒悟过来,他这一路上竟是心神激荡,早已失了防备之心,不由得暗呼惭愧。

然而他也是久历江湖的大智大勇之人,由不得心随意动,立时一蓬飞蝗石即刻打出,随即拔刀迎敌。

 

“沉虹斩“不愧为战国名匠空灵子所铸的最为绚丽华美的名刀;白玉堂拔刀那一刻,五彩斑斓的刀光便如一道飞虹,斜挂于这暮色正浓的江岸山崖,令人为之目眩神迷。

只听到一个低沉的声音冷哼道:“白五爷,吾等并不想伤你,只盼你能够交出姓风的小子留下明月宫的无相神功秘籍和天门的藏宝图!“

白玉堂心内一沉,只觉得这两日的所有经历,仿佛一团迷雾、又似一只蚕茧般凌乱不堪,辨不明、理不清。联想到小江那意味不明的笑容,他手下刀意便顿了一顿,只是这顷刻间,塞北七雄之首铁掌无敌的许木涯和碧水宫宫主姚静仙二人的一刀一剑,便已到眼前。

这两人实则都是江湖上成名过二十年的前辈人物,虽然名声算不得顶好,武功确是不凡。

前日姚静仙虽然没从白玉堂这里讨到便宜,多半因为大意轻敌所致。如今有备而来,与多年老情人许木涯合击而至,又岂不能一击得手?

白玉堂挥刀上扬,地上乱雪亦被他的刀劲激起,飞扬恣睢,傲意疏狂。

 

就在三人激斗之时,姚静仙与许木涯的手下,合围而至,纷纷抢上来欲开启小江尸身所在的棺材。

白玉堂目光所及之处,心中忽然一乱,心道:他们若要凌辱他的尸身,却如何是好?

便是这般一乱,许木涯的强横刀气已然劈向他的面门,他挥手一架,胸腹顺势一缩躲过姚静仙的绯樱剑的直刺之势,随即一拧身,一个羚羊挂角之势,便向那棺材飘飞而去。

他奔到棺前,挥刀逐走那几名宵小,许木涯和姚静仙依然紧追不放,一刀一剑已然抢到,直刺他的背心。

白玉堂感到背后刀劲剑意,却无法立时回防,只得随手扬刀挥去,以期避开这致命的一击。

只听两声轻响,他肩臂相继被刀剑刺穿,鲜血顿时疾涌而出,染红了他的衣襟。

 

忽然,一股清寒剑气破棺而出,紧接着一声木楔断裂的清响,棺盖从中间分成两半,轰然而开。

一条雪白的身影如鹤影般,在空中划过一道白虹,剑气倏然而至,隔开许木涯和姚静仙的刀剑。那道身影随即飘落,落于白玉堂身侧。

三人陡然一惊,许木涯和姚静仙随即向后疾撤几步,四周立刻有手下围拢而来,将二人护卫在中间。

“姓风的小子,你果然是装死!“姚静仙娇喝一声。

小江抬眼看过来,双目明净如洗,仿佛盛着雪意月光,波光潋滟;他侧目看了看白玉堂染血的衣衫,紧抿双唇,双眸中的光聚成一丝光亮的细线。

“你们要找的是我,何苦带累旁人?“他的声音好似冰泉乍破,就仿佛此时此刻他这个人,冰魄月魂般的单薄清冷,却又是雪刀霜刃般的傲意凛冽。

许木涯冷哼一声:“你假死,难道也不是为了引我们现身,好替那个死去的小情人报仇吗?”

小江此时却垂目不言,忽然出手疾点了几下白玉堂肩臂要穴,为他止住不断涌出的鲜血,伏在他耳边轻声道:“我的劫财已经够了。”言罢,一声剑气清啸,整个人即如离弦之箭,疾冲而去。

 

此时新月初升,小江的白衣映着剑光,剑气纵横之处,直欲将这江岸高崖都染成一片寒芒之地;白玉堂心领神会,旋身挥刀而上,刀光如影,锋芒尽露。

同样一袭白衣,白玉堂穿出如烈风骄阳般华美绚丽,而小江却穿出了冷月无声的清疏傲然。

二人一刀一剑,对上了许木涯和姚静仙的一刀一剑。

四人在刀光剑影中,身影上下翩飞,江风凛冽之处,杀气毕现,不死不休。

白玉堂的刀法绚烂恢弘,令人眼花缭乱,而小江的剑法却极其简明,只是那把普普通通的长剑在他手中却如臂使指,勾抹点刺,莫不精妙。

四人斗了百来个回合,不分胜负,旁侧的许姚二人手下,也畏惧四人的功力不凡,不敢上前支应。

忽而姚静仙一招剑势未绝,招式已老,小江陡然退出战团,整个人倒勾向后,飘飞至木棺之上,足尖轻点,又是一个疾冲,白玉堂亦是一个后撤,两人身形交错却是互换了位置,一枚飞蝗石直取姚静仙的肋下空挡。

许木涯回刀欲挡的时候,却被小江一剑刺穿右胸,当即一口鲜血狂喷出来。

姚静仙肋下要穴被飞蝗石击中,一下跪倒在地。

这场中局势之变,竟是在须臾之际发生,如电光火石,令人惊怖。

小江一个白鹤展翅,旋身而落,剑尖平举齐眉,道:“姚宫主,我不杀你,但是他活不成了,你带他走吧!“

“风公子,你以为除了我们,就不会有别人来找上你吗?你手中的东西,整个江湖之中,无人不觊觎,你以为你这一次活得了,下一次还会如此幸运有一个白玉堂助你吗?哈哈哈!“姚静仙抱起已经人事不知的许木涯,冷笑,”痴汉子,以后你可不要再舍了我而去了……“

 

塞北七雄的老大铁掌无敌许木涯,身死于沅陵凤凰山,他这般的江湖人,昔年也曾有大名望,也曾快意恩仇、纵马狂歌,只是在这一次的击杀中,落败身死;也许,这个江湖便是如此,有人今天还活着,明日也许就会死去。

潮起潮落,生杀予夺,永无止境。

小江立在江岸,烈烈江风吹动他的衣襟,他望着白玉堂年少英烈、华美焕然的眉目,自觉一股岁月惊心,正是明月已非昨,少年江湖老;却原来,他的人还未老,心境已是如斯苍凉。

雪雨,雪雨,这世上已经再无你,那这江湖于我而言,又还有何等意义?

 

 

第六回、葬剑埋骨

 

江风凛冽,寒月冷寂。

经过方才一场剧战,白玉堂肩臂上的伤口再度裂开,鲜血顺着他的衣袖流到他的刀上。“沉虹斩”遇血发出一声铮鸣,夹风带怒,犹如鬼神宿怨。

小江看着他苍白的脸,撕下自己一截袍襟,便欲为他裹伤。

白玉堂向后撤了一步,抬手格住,道:“免了,多谢!“言罢,转身便走,没走出几步,眼前便一阵发黑;他三日三夜不眠不休,又负伤激战,此时已是内力剧耗,一躬身便单膝着地,长刀拄着地,半晌起不了身。

小江在后看着他的身影,却没上前扶他;他知道,如白玉堂这样的人,若是此刻上前扶他,那么他们再无可能做朋友,只能是敌人。

他只是看着白玉堂的身影,慢慢站起来,再度挺拔如松,孑然傲骨,白衣振振。

直到转过半山腰,白玉堂方靠着一棵矮松缓缓坐下,他肩上有外伤,失血之后,更加疲倦不堪,便不由自主地靠着树阖眼睡了过去。

 

小江独立在雪雨墓前,以佩剑在墓碑上刻画着,良久之后,他轻轻抚过“爱妻雪雨之墓”六个字,忽然心中大恸,他眼中有泪,却终究没有落下来,泪已经随着江风而逝。

他将一黑一白两把长剑一起埋葬在雪雨墓前,又独坐良久,发现天下之大,却无一处可容身之所,无一人可执手相看。

原来,这般深刻的寂寞,已是跗骨入髓,再无计可消除。

待到夜半,他方一步步下山来,却在山腰转角处,见到了熟睡的白玉堂。

他先是心中一惊,忙上前探他鼻息,方知晓原来是睡着了。月光下,白玉堂的脸掩在衣边装饰的狐裘毛内,此时熟睡的姿态,更显得稚嫩。

这般执拗,却又如此天真;这少年如何能在这波诡云谲的江湖中生存下来?竟还大有名望?

小江微勾了唇角,忽然觉得好奇起来。

 

白玉堂一觉醒来,已是两日后的晌午过后。

他睁眼看时,自己正躺在城中客栈中的床上,高床暖枕,好不惬意。

“ 醒了?”床边有人的声音如冰下响泉,尾音上扬,带着一丝戏谑。

小江轻拢手中的茶碗,三根手指捏定了盖子,慢慢饮了一口,侧目看过来,他眉目清绝一如往昔。

白玉堂见自己身上伤口已经包扎完好,又上了上好的金疮药,坐起身靠在床边,斜眼看他:“多谢……风公子!“他语气有些生硬,还隐隐带着怒。

“ 久闻白五侠急公好义,好打抱不平,如今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小江说得轻松,仿佛此事好不关己。

白玉堂轻抚了臂上的伤口,抖衣下床,落座于小江下首,道:“不必客气。我也是见他们欺辱雪雨姑娘一个带伤的女子,方才一时义愤……“

他微微一滞,方才叹惋道:“只可惜,仍旧没救得她。“

小江容色未变,可白玉堂却分明听到他连呼吸都窒住了,一时室内静谧无声。

白玉堂试图从他眼中找寻一丝悲恸哀怨,却毫无结果,只是那双眼中一抹微光,仿佛暗夜寒火,烧烫了人的心肺。

白玉堂生就一双琉璃般清浅透亮的凤眼,双眉飞扬,华美难言,此时他眼中隐含悲悯。小江与他四目相接,忽然被触动心中那寂寞如雪的恸意,双唇微抿,随即别了过脸去。他起身打开窗户,室外是一片琉璃世界,原来就在玉堂昏睡这两日,竟是一场大雪突如其来地降在这江边小城。

江雪葬剑,香魂埋骨。

他们所谈论的那个女子,此时已不知是否已过了奈何桥,饮下那碗孟婆汤,再世为人去了。

 

忽然一人灰衣轻裘,闯进门来,竟是龙兴讲寺门前搭棚施药的济世良医。

“ 哟,这公子哥醒了啊?!“陈温言冷声道。

小江道:“刚醒不久,还请温言兄帮他瞧瞧。”

“有什么好瞧的,他这点外伤无碍,睡饱了,人自然就精神了。“陈温言满不在乎的说,”倒是你,准备怎么办呢?“

白玉堂皱眉打断他们:“等等,你们是不是应该把这事情给我讲清楚?为何觉得你们像是早就相识?“

小江倒了一盏茶给陈温言,又对白玉堂说:“白五侠,你数日未曾进食,想是已经饿了,我去找小二哥为你弄点吃的过来。“

白玉堂抬手道:“风公子,不必搪塞,还请明言;白玉堂死且不怕,只怕当个糊涂鬼。“

“ 白五侠于我有葬妻之义、传药之谊,救命之恩,在下就算再怎么狼心狗肺,又岂能害你?”小江低垂眉目,敛声说道。

他顿了一顿,随即抬眼笑道:“白五侠,可曾听闻过明月宫和天门?“

白玉堂略一踌躇,恍然道:“明月宫与天门,都乃当日武林中握权柄的翘楚门派,只不过均不是什么名门正派。据闻,五年前明月宫宫主与天门门主,以及几个武林后起之新秀,在一场剧战中,集体失踪,生死未卜,从此成为江湖中一个谜团。“

“ 没错。“小江肃然道,”那场激战,确是使天地变色、日月无光,也当真是尸横遍野、血流成河。而那场大战中,唯一存活下来的,就只有我和雪雨……“

陈温言轻咳一声:“这些话,我不方便听吧?”

小江向他一颔首:“无妨。温言兄于我,亦是有续命之恩,我对白五侠所讲的事情,对你亦是早想言明了。“

“ 其中,我与明月宫自是有些渊源,而天门门主更是我二人前主;此役之后,我俩隐姓埋名,几乎无人知晓我们的身份。“小江睫毛低垂,仿佛还在回忆那段二人隐姓埋名、江湖漂泊的日子,那段时日虽然艰辛,却也是十分温暖美好。

陈温言恍然道:“莫非,是因为你的病?”

小江倏然睁眼,似笑非笑:“不错!正是因为我的病。雪雨她不甘心,我是三阴绝脉——天生的心疾绝症……她不想让我在二十岁那年就这么死掉,便到处寻找方法为我续命……正是如此,我们终于暴露了身份。“他站起来,走到窗前,伸出一只手,雪花落在他的指间,随即化去,那手指欺霜赛雪,却好似看不出一丝温度。

白玉堂看着他的神情,只觉得,那雪花如同落在自己的心上。

 

“ 是而,那些知晓你们身份的人,便欲从你们身上得到明月宫的武功秘籍和天门的藏宝?“白玉堂若有所思,”听闻,明月宫主的无相神功乃是天下之间最高深莫测的内功心法,而天门门主岳龙轩曾笼络大批江湖人士,麾下三峰十二骑个个武功出神入化,更有一份天门宝藏令天下人为之觊觎。你们的身份一经暴露,武林中追名的、逐利的,自然是趋之若鹜,如蛊跗骨。是不是?“

小江并未回头,只是收手回来,看着掌中化雪,淡淡地说:“是啊。一套绝世的武功秘籍,一份价值万金的金银宝藏,天下又有几个人,能不动心呢?“

“ 不对,我们认识的时候,你和雪雨是为杀手,以此谋生,为你寻医问药,怎么可能?“陈温言忽然惊觉,” 你们若真的是明月宫和天门后人,又为何要过得如此艰辛?“

小江转过头来,看着二人,轻笑一声:“不错。若我们手中真的有这两样世人趋之若鹜的东西,又何必如此辛苦地在江湖中挣扎求存呢?“

陈温言笑道:“当日我见你们如此落魄,又如此情深意重,方才出手为你续命,只是这三年来,却找不到治疗你这宿疾的方法,此番也是为了来看看,你到底死了没有?”他话虽然说得极其尖酸刻薄,看着小江的目光中,却含着一丝温暖和怜惜,医者父母心,他到这个年纪,方体会到此话的含义。

“ 能够多活这三年,我已是十分感激温言兄了,又怎么敢再叨扰你呢?“小江向他微微一笑,“这半年多来,我以内力压制病势,已是十分艰难,前次往滇边办事,又中了毒,是而伤了目力,一直在此地修养。”

白玉堂问道:“那么碧水宫主姚静仙和塞北七雄之首的许木涯,也是因为这样才找上你们?”

“并不是如此。”陈温言沉声道,“当日雪雨姑娘前来找我,言道风公子病势沉重,又中了奇毒,后来知道此毒乃是出自碧水宫,雪雨姑娘欲前往夺取解药,便托我前来沅陵,为风公子疗伤。“

小江接续道:“雪雨前往滇边之时,曾向我言道,她此番前去,必然会惹上碧水宫和塞北七雄这两批人马,让我小心,若有危难,便先避走为上。那日,白五侠你来的时候,我正欲离开洞庭溪口,却遭遇了第一波伏击。之后之事,你便都知道了。“

白玉堂思拊片刻,听二人言辞恳切,亦不似存心欺骗,只是心中尚有疑窦难解:“前日我请陈大夫来此诊治之时,你闭气装死,陈大夫竟然看不出来吗?“言下之意,若陈温言真与小江是旧识,当日为何不明言?

陈温言看了看小江,捻须冷笑一声:“这小子的内息颇为特异,他一心装死,我自是看不出来的。只是……我与他相识三载,曾见过他发病之时,七日不能苏醒,几次生死难关都渡了过去,心中便笃定,风小江这样的人,又岂是轻易地如此悄无声息的便死去了呢?“

小江此时倚靠在窗边,脸上无悲无喜,他眼中寒火明明灭灭,仿佛一阵风便会吹熄了般的单薄无依。

 

“既然如此,二位就请便了,白某惹上这场是非,也是咎由自取,如今既然已经真相大白,在下也就不再多问了。“白玉堂向二人一拱手,言有逐客之意;其实他此时心内有些不明之意,又仿佛看到某些疑惑丛生之处的隐末微光,只是尚不完全明朗,只想仔细思量,另外再续而深究,便可探到这事件的本来面目,亦或是某个人的本来面目……

小江与陈温言见他如此,也闻言知雅意,随即告退而去,各归客栈内自己所住的房间。

一时间四下里拆分开来,各人有各人的心思,皆隐没在漫天雪色中。

 

第七回、相思红尘

 

三人在沅陵城中的悦来客栈,停了整整五日有余。

五日之后的黄昏,雪初晴。

白玉堂年少,身体健旺,肩臂上的外伤已无大碍。这一整日,他都忙得很,先是冒雪至城中补充了干粮衣物马匹,又至城中最好的酒楼吃了些酒;他心中有些悒悒,却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

这几日,他并未与小江讲过话,只偶尔看到陈温言进进出出之时,攀谈几句,二人言辞之间,亦未曾提及过小江,似乎某种默契又尴尬的沉默,在三人间弥漫。

而那个人似乎一贯的静谧,陈温言每日送药前来,店小二便会在后院小厨房里煎好了药,送到他房中。

白玉堂偶尔会从那敞开的窗口,嗅到一股浓浓的药香,还有一些轻咳的声音。

 

“我是清都山水郎,天教分付与疏狂。曾批给雨支风券,累上留云借月章。诗万首,酒千觞。几曾著眼看侯王。玉楼金阙慵归去,且插梅花醉洛阳。“白玉堂仿佛醉眼朦胧,可心里却无比清醒,他佯狂念着诗,游荡般回到客栈。

店小二见他如此,忙上来扶了:“哟,我的五爷,您这是醉的不轻! “

白玉堂一挥手:“五爷我,可没醉。你们这里的酒不好,老子还要回松江去,那里的酒才是人间极品!“

“是,是!五爷您可慢着些。”

客栈后院第三进,便是三人所住的院落,此处优雅僻静,正是个宜于养伤休憩之所。

此时,却是一阵疾风怒卷,剑光如雪。

 

庭中有一株老梅,却没有半朵花,只有一树琼花,晶莹玉雪。此时却被一阵剑风震得树上乱雪,纷纷而落,落成一片琼华玉宇。

小江正独自一人在庭中练剑,他穿一身极简的黑色长衫,腰间紧紧束着一条三寸宽的革带;他的身影仿佛一抹孤魂,在黄昏中的微光里,莹莹润润,又恍若须臾便散去了。

挽出一朵剑花,剑光粼粼,如鱼龙光舞,竟是与当日在凤凰山上,白玉堂当日所使的刀法有相近之处;只是白玉堂的刀法恢弘明丽犹如春日繁花,而小江使出的这般剑法,却如墨梅踏雪,繁复中犹带着清寒萧索的意味。

他的身形陡转,一个翻飞便上了梅树,足尖点在枝头上,翩然如清鹤;恍惚间,仿佛依旧是那个春日午后,俏立竹枝之上的少年。

白玉堂心胸中豪意顿生,随即一个踏步跃起,手按长刀,抖落身上狐裘冬衣,衣风猎猎如鹤羽轻振。

 

如一泓碧水般扬起飞虹,“沉虹斩”刀光如锦似玉,映亮了锦毛鼠年轻英丽的眉目。

小江剑尖斜指,眸光清定,唇角边似笑非笑。

二人剑气刀光尚未相接,便已激越起满园残雪,仿佛一个与世隔绝的世界,将他们包覆其中,遥遥相对之时,便已有了些许相敬相惜的意味。

及至二人同时跃起,刀剑相随,剑雨刀光弥漫,密严若梦,仿佛一幅画、一首诗。

山水大写意,留白题小诗。

此时小江的剑法仍是他惯用的极简招式,来去不过几招,然而每一招都含着万千变化,退而可克敌制胜,进则破尽天下武学。

白玉堂的刀法极其恢弘壮美,繁华如梦之际,却隐含着山水气相,“沉虹斩”本是绝世的名刃,又因着他精深的内力而刀气化碧,继而化作九天飞虹。

小江自来所带的佩剑已为雪雨陪葬,此时所用的不过是一柄普普通通的精钢长剑,然而这把普通的剑,却因着主人的绝世才华而展露锋芒,竟可与“沉虹斩”争锋。二人拆了百余招,不分上下。

忽然,小江的剑尖平举齐眉,直刺入白玉堂刀气最薄弱一处,搅起一团气息如漩涡,整个人随即向后飞掠,如苍龙骄矢。

白玉堂进击追上,刀刃下切,与小江的长剑相抵,体内真气却松了一松,未在灌注于刀刃之上。

小江何等灵犀清透之人,顿时了悟他此举深意,唇角微微一抿,偏头转身,依仗着绝顶的轻功向侧旁而去,发丝飞扬,脸色凝若冰雪。

 

白玉堂见他脱身而走,左手随即抖出如意绦,勒住小江持剑的右手,顺手一收,便把他整个人拉了过来。

世人只道锦毛鼠刀法超群,却不知他手中最强的兵刃并非他那把绝世名刀,而是他锦绣囊中这条变化如神的如意绦。

小江不意他暗施这手段,心中愠怒,被拉近之时,提起左掌便向白玉堂胸口膻中穴穴拍了过去,白玉堂反应亦极其迅捷,右手一挥将刀飞掷出去,随即对上小江的左掌。

“沉虹斩”一声铮鸣,已然横插在院中那棵老梅树干上。

小江与白玉堂对这一掌,二人虽然都未使出全力,却也是内力相接,二人单掌相对,一瞬间都探得对方内息。

却只见小江的眉宇间闪过一丝暗红微光,竟是血气上涌,瞬时他那清绝凛冽的眉目,仿佛妖异般染成绯色,艳得煞人;白玉堂觉得一股内息在他体内奔涌如潮,自己一时竟难以克制,险些被那真气反噬吐出一口血来,他压抑住喉头甜腥。

一瞬间,小江的神色极其古怪,唇间渐渐染红,一口鲜血溢出来,随即如泉涌般流出。

白玉堂见他身形颓然向后倒去,忙收紧如意绦,却止不住那身体的颓势,只得揽住他的肩臂,放倒在地。

“混账!”陈温言在后大喝一声,“你们这是做什么?”

白玉堂还未及张口,陈大夫的怒气已飙泄而来:“真是乱来!一个个是受的伤少了,还是病痊愈了,几日不打架闹事你们就如此手痒是不是?”

“ 陈大夫,他这是怎么回事?”

陈温言立即撩衣上前,手一搭小江的脉搏,道:“这是怎么回事?“

白玉堂见他的神色,心中一沉!

 

小江房内,陈温言忙了半晌,小江才渐渐苏醒,目光清明,看了一眼白玉堂,那位则像个犯错的少年一般,别过头去,他随即抿唇一敛眉目,也做个泥菩萨状。

陈温言抖衣坐到桌边,右手食指和中指蜷曲扣在桌面上,冷颜问道:“你为什么会中了‘红尘醉’?”

小江闻言沉吟片刻,抬头淡然笑道:“我从未听说过这种毒药。”

“先前,碧水宫的‘相思绕’致使你目力尽失,已是解了,可如今为何你身上会有‘红尘醉’的毒性?”

小江从怀中掏出一个药瓶,递给陈温言道:“温言兄看看,这是不是‘相思绕’的解药?”

白玉堂一眼便看出那瓶药,正是雪雨托他带给小江的解药,心内不由得打了个突,顿时疑窦丛生。

陈温言打开瓶塞,一股异香便弥漫在室内,他略嗅了一嗅,蹙眉:“‘相思绕’的解药,我也配制不出来,只是这瓶中仿佛是‘天平碧海’?“

“那是何物?“

“苗疆以南的安南之地,有一种花名陀罗花,花开只是蕊大如银盆,依附于高三十仗的‘碧海’之茶而生,时而便会有碧海茶树汁液随雨水风刀落入花蕊之中,三春过后,将花蕊碾成粉末和以甘露,便制成了这‘天平碧海’。“陈温言徐徐说道。

白玉堂心中焦躁,朗声道:“陈大夫,您就直言,到底他中的毒,和我带来这瓶药,有什么关系?“

陈温言看了他一眼,又望向小江:“看来,姚静仙并不是想杀你,他们的目的是控制你,以得到他们所需要的东西,可是却被这个小子搅乱了计划。”他伸手一指白玉堂,后者目光则如刀风,倏然而至。

“我想,‘天平碧海‘对上’相思绕‘便成了’红尘醉‘。‘红尘醉‘本不是致命毒药,要命的在于它会时而搅乱人的心志,让人失忆忘情,有时候也会使人内力尽失仿佛废人;而且是慢性毒药,极难根治,但是奇怪的在于你这个人的体质极其特异,内力时有时无,是而这几日都未曾发作,今日许是因你妄动真气造成了第一次的发作。幸好无碍。不过,我奇怪的是……“陈温言捻须沉吟。

小江剔眉讶然问:“温言兄有何疑窦,但讲无妨。”

”‘相思绕’虽然出自碧水宫,然而这‘天平碧海‘却是极其难得,苗疆等地常年上供宫廷此物以作为驱邪镇痛的药物,碧水宫怎么会有?更何况,这‘红尘醉’的毒性天下本来就无几人知晓,若不是……“陈温言轻轻一顿,续道,”若不是我曾听人提过,亦不曾知道此药物的详细毒性。你一个江湖中人,怎么惹上了朝廷?“

小江抬眼看来,双眸中微光闪动,唇边笑意渐渐凝结,终于化成一抹自嘲。

白玉堂望着他的神情,顿时捏紧了双手,只觉得胸闷难抑,疾声问道:“陈大夫,你觉得这药的来源,是和我有关系?”

陈温言一脸不屑:“我怎么知道? 只是就事论事,你们信与不信,悉听尊便。”他性子颇为狷介,又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主儿,白玉堂的个性与他并不和脾胃,只是难得觉得这少年也算爽利良善,因此免不得多说了几句。

白玉堂闻言,霍然起身,出门而去。

 

第八回、碧水化蛊

 

沅陵上游三十里,有个叫麻溪铺的小地方,此处自古为苗汉杂居之地。

自有宋以来,朝廷实行羁縻政策,是而当地苗人从来都是以各部族酋长为尊,极少服从朝廷约束,是而民风彪悍,野趣盎然。

此地奇峰险峻,川流溪水纵横,是而当地苗民多以上山采药打猎、下水捕鱼为生,过得虽然清苦,却也是怡然自得,一派世外桃源的景象。

 

近村渔家的小女儿阿采,过了晌午,便挑着一小篓子新捕的鱼,来到镇上最好的一家酒馆中叫卖。

寻常的渔家,都在镇口码头边摆摊,唯独阿采家的鱼,是可以直接到这馆子里向往来吃酒的各色客人兜售的。

不独因着阿采的爷爷一手绝佳的捕鱼手法神乎其技,常能于水流湍急的岩洞暗流之处寻得当地有名的胭脂醉香鱼;更因阿采这小姑娘,虽只有十五岁,汉话却说得好,言谈爽利又俏皮可爱,甚是招人喜欢。

酒馆店家的小二哥见了她,眉眼都开了花一般,忙不迭地让进来。

阿采亦不徐不疾地抱着小渔篓,因着天气寒冷,她搓搓冻得有些发红的小手,敞开嗓子吆喝:“新鲜的鱼儿,冬日里难得的胭脂醉香鱼哟!”

少顷,小二哥便来寻她道:“里面雅座儿的客官要看你的鱼。“

 

这边地小镇,馆子甚小,便没有雅间,只有几个屏风隔开来的雅座,算是招待略有头面的客人所备下的。

阿采跟着小二转进靠窗的一处雅座,只见桌上放着一旋子当地的好白酒,满当当的各色菜式;然这乡野之地,再丰盛的菜肴,也不过是上好的风鸡、腊鸭、南瓜煲的老鸡汤、几样乡野菜蔬,唯一特别的便是苗家的竹筒饭:取了寸余的竹筒子,塞上碧粳米,上锅蒸几道,全凭一点竹叶的清香。

阿采垂着头,只听一个切金断玉般的声音问道:“你卖的什么鱼?”循声看去,只见一个少年侠士,腰间悬着一柄长刀,身穿一件雪白的锦缎冬衣,领口饰着雪貂皮,风毛出的极好,衬出他年少英华、俊俏无匹。

渔家小女儿一时看得呆了,竟忘了回答,那少年斜眼看过来,一双俊目逸兴斜飞,神色冷傲,却带着十二分的风流倜傥。

阿采一惊,抱着的小渔篓便落到地上,篓子里的时鲜鱼儿,扑棱扑棱地跳了出来,吓得她急忙蹲下去捡拾。

“小心!”只闻一声温柔的安抚,一双手帮着拾起两条胭脂醉香,轻轻放到鱼篓里,那双手好看的要命,纤细修长、肌肤如玉,指尖在日光下几乎有些透明。

阿采抬头一看,一个少年穿件浅杏色的长衫、肩上披着黑色缎面夹墨狐皮的斗篷,正弯着腰看她。

那少年额前两缕碎发垂下来,衬着俏生生的鼻尖,尖尖的下颌;他唇角微弯,桃花眼中含着点笑意和暖意,右边眼角下方一颗嫣色泪痣,缱绻动人之处,竟勾魂摄魄,不似尘世中人。

阿采不敢多看,按捺住心跳如雷,收拾好鱼篓,站起来,敛目细声道:“这是本地上好的岩溪胭脂醉香鱼,这镇上独有我一家在卖的。”

 

那白衣少年冷声道:“那么,来一条尝尝便罢了!”

浅杏色长衫的少年起身坐回到椅子上,依旧端起自己那碗竹筒碧粳饭。

白衣少年皱起眉,自斟自饮了一杯,道:“瞧你吃饭的样子,这满桌的菜式,竟没有一样可以下口吗?”

对坐的人眉骨略剔,却未抬眼,更不置一词。

“真是冤家路窄!”白衣少年把酒杯重重搁在桌子上,“早知你如此挑剔,我就不该应允陈先生与你同行!”

杏色长衫的少年拿过一杯酒,低头闷闷一笑,瞥了他一眼,带着促狭笑意的双眸流光溢彩。

白衣少年劈手夺过他手中酒杯:“喝什么酒?你如此这般,还未探得那老女人的行踪,便早已饿死了!”

阿采睁着一双灵动的大眼看了看二人,心道:这位少侠如此俊俏,又这样骄傲,只怕全天下都不放在他眼里;此刻,他却只关心那神仙般的公子吃不吃饭?

她壮着胆子柔声说道:“二位公子若是嫌咱们这边荒小地菜品不好,不妨试试我家的鲜鱼汤?这个天气里,若是配上冬笋尖儿、山葵、豆蔻,再加点陈年姜蓉和鹿鸣草,最是鲜美不过了,还不带一丝的腥味儿。

那神仙般的公子饶有兴味的问:“鹿鸣草是什么?”

“咱们麻溪铺子的苗山上,常有野鹿出没,冬日里大雪封山,野鹿没有食物,唯独这鹿鸣草可供充饥,是而每次当鹿群发现此物,便会高声鸣叫呼唤同伴来食。这草极为补益,只需少许便可令这些野鹿度过严冬,是而咱们这里的寻常人家常采来将它晾哂干作为冬季进补的药材,若是汤里放上那么一点,便可解酒暖身,保冬日不受寒疾侵扰。”阿采的嗓音如泉水叮咚,格外悦耳动听,她娓娓道来,倒是好一派天真娇憨。

那公子笑得眉眼弯弯:“呦呦鹿鸣,食野之苹。这是野趣,倒也不错。”他唇边一道新月状的笑纹,整个脸背着光,窗外晚霞透窗而入,浅金色的光在他脸庞周遭镶成一圈金边。

阿采看得有些痴,只觉得这样的人,他吃不吃饭果然是天下头一等的大事。

那白衣少年拎出腰间钱袋,丢给小二道:“这姑娘的鱼,我全要了,就按照她说的先置办两碗鱼汤来!”

店小二忙接了钱,拉着阿采下去了。

 

白玉堂看着阿采迷迷糊糊出去的样子,道:“这小姑娘看上你了?”

“最难消受美人恩!”小江摸着鼻子,微微一哂。

少顷,那鱼汤便端上了桌;但见白粗瓷的汤盆内一条尺余长的大鱼,从头到尾皆嫩红如美人胭脂,汤色浓白,竟有股奇异的兰草香气

小江盛了一碗汤递给白玉堂,道:“来,鱼汤最解酒气。”

“谁说五爷醉了?”玉堂一脸不屑。

小江也不理他,自盛了一碗鱼汤,浅酌一口,舌尖在口唇边转了一转,随即又伸著去夹那鱼腹下一片嫩肉来吃,正是个陈年老饕的吃法。

白玉堂看他如此模样,纳罕道:“陈先生说你五感具超越常人十倍。想不到,吃个饭也如此挑三拣四,竟是个饕餮之徒,也不知是怎么长到这么大的?”

小江放下碗,单手支颐,望着窗外冬雪皑皑,道:“人生苦短,又何不及时享乐?”

这“人生苦短”四字,在他这个年纪的人讲来,未免多少有点“为赋新词强说愁”的意味,但此时却如一声悲意嗟叹寒彻了闻者之心。

忽然一只小小的雀鸟穿林渡江飞来,那一点翠羽,映着雪景分外明媚鲜活。

小江伸手接住那雀鸟,他的手指衬着鸟羽新翠,正似梨花枝头的一点春意。

白玉堂立时疾声问道:“消息如何?”

小江站起身来,走到窗前伸手出去,放掉雀鸟。

良久,方回眸淡淡笑道:“风起了,今夜有雪!”

 

夜色深浓之时,白玉堂正伏在沅江上游一处支流的岸边,他的衣衫尽被夜露打湿,却毫无一丝寒意,想来必是日间那碗鱼汤的功效。

水中一条绯色画舫停泊着,此时月色正明,冷寂无声。

只听到一声轻响,夜色中一道浅色身影飘落画舫帆头,白玉堂闻声亦飞身而起,踏水而行,几个起落便落在船头甲板上。

乍一上船,已闻到一股浓重的血腥气,不由得吃了一惊。

小江自帆头落下,亦神色凝重,他伸出一指点在唇间,示意白玉堂不要出声,率先奔入船舱中查看。

只见碧水宫宫主姚静仙,四肢挂在了舱内一具画屏上,是真真正正的挂着,她身上的绯樱色衫子已变成深红色,早已被她自己的鲜血染透了,她喉间嗬嗬有声,却出不得一言,竟是已被血沫堵住了。

小江看到她如此模样,不由得一声叹息,伸手欲将她四肢松脱,让她少受些苦楚。白玉堂立时拉住他的手腕,道:“慢着!这婆娘邪门的很,小心点。”

姚静仙脸上浮现出一丝诡异的笑来,直勾勾地看着二人的脸。

小江闻到一股腥风自背后袭来,侧目一看,一个高大丰壮的身影正一步步走进船舱来,那身影赫然是已经死了数日的许木涯。

月色下,许木涯的脸色灰败、木无表情,竟没有一丝活气。

剑光一闪,小江的长剑已然出鞘,刺入许木涯的胸口,那人却好似毫无感觉,手中长刀依然挥舞着向小江劈来。

白玉堂见状立时抖出锦囊中如意绦,绕上许木涯持刀的手,另一手拉住小江旁疾掠。

然则船舱内极其狭小,二人避过第一波,却不料许木涯竟扯断了如意绦,口中无意义地狂呼吼叫着向二人攻来。

小江沉声道:“蛊虫尸变!”

白玉堂一愣,他久闻苗疆之地有一种驱蛊之法,在活人身内种下蛊虫,即使人死之后,亦可操纵蛊虫使人如同复生,其实只是尸变,然而如此高明的蛊术,非碧水宫宫主本人不可,一时间甚为惊骇。

碧水宫姚静仙、北斗盟许木涯,当年也曾是江湖上一对人人称羡的神仙眷侣,想不到这女子竟然如此心狠手毒,在自己的情人身上也要施以蛊术控制。

他少年心性,只道男女情爱之事,便如同展昭丁月华般侠侣情深;又或似颜查散柳金蝉生死相随。哪曾想到,情之一字竟可如此心思百转、爱恨交加?

 

小江见白玉堂发愣之际,许木涯第二波刀风已至,挥剑格挡,右臂立时被那沉重刀意震得发麻,长剑碎裂,刀劲下劈,便要直接将他整个人劈成两半。

刀剑争鸣,白玉堂暮然醒悟,立刻拔刀。

“沉虹斩”带着龙吟虎啸之风,劈向许木涯肩头,毕竟是上古神器,许木涯半边肩头立时被砍下,却没有一丝血迹流出的迹象。

白玉堂立刻挥刀而上,刀光映着他绝色的眉目,煞气毕现。

天绝刀三十六式,乃是天山老祖的独门绝技,俱都悉心传授给了锦毛鼠白五爷,刀主凶煞,这套刀法亦是灭鬼弑神、凶煞至极。

许木涯毕竟是凡躯肉身,纵然是尸变之后不惧疼痛,此时亦是被切成几块碎尸,无一丝完好。

刀气纵横之处,竟连姚静仙的心脉也被震断,喷出一口黑血来。

白玉堂念及方才险象环生,若是他迟了一刻,小江便会立时毙命于那僵尸的刀下,不由得心念震动,骨子里狠辣的性子亦同时激发。

他回手一刀,劈向姚静仙,碧水宫宫主一代佳人,竟如此被他劈作两半,下半截身子委顿于地。

此时一只米白色的小虫,从姚静仙的心口里飞出来,只一瞬便钻入白玉堂手上肌肤内,随即隐没不见。

白玉堂只觉得手臂一麻,回头却被一截断剑刺入胸口。

 

月色下,小江的眉眼清绝如画,眉间一抹红光,艳煞世人。

白玉堂一向认为,真正的美人,是带点杀气的。正如此时此刻,他胸口虽痛,却比不过心中的痛。

两两相望,目光纠缠,竟是时光凝结,仿佛多年前那个春日午后的无言交汇。

凄冷艳绝,荼蘼似蛊;

再回首,已是几世几年。

“你不信我?”白玉堂皱眉看他,又忽然想到了陈温言所说的红尘醉毒发时会令人神智昏乱。

小江的睫毛轻颤,微微阖目,眉间红光渐渐隐去,手中断剑落地,转身奔出船舱。

白玉堂疾点胸口穴道,追了出去。

 

夜色中,小江立在船头,面色无悲无喜,猎猎江风吹拂着他的衣衫。他眼中似有歉意悲哀,唇角却冷凝如冰。

白玉堂抚胸孑然而立,脸上犹自带着自嘲的笑意,只问:“你信不信我?”

“你走吧!”隔了良久,小江方说出这句哀伤入骨的话。

信与不信,很重要吗?本自不该有交集的人,又何苦带累彼此?

他回头纵身一跃,便跳入滔滔江水中。

白玉堂亦毫不假思索,冲过去便也跳入江中。

 

 

 

第九回、清角吹寒

 

此时风高浪疾,二人甫一入水,便立刻被激流带着冲向下游而去。

小江水性不差,回头却看见白玉堂在江中载沉载浮,不由得暗自咬牙,跃上前去拉住他。

此时白玉堂胸前伤口被冰冷刺骨的江水一浸,竟不觉得疼痛,只是头脑发晕,似有一个纤瘦却有力的臂膀正拉着他向岸边飘去。

 

等到二人上岸之时,月明星稀,四野俱静。

小江拖着白玉堂上岸,把他扔在江边芦苇地上,自己也脱力栽倒。

白玉堂被冻醒的时候,天光微明,已是凌晨。

他见小江倒伏在旁,不由大惊,忙上前探他的鼻息,只觉得气息微弱,知道他还活着,方放下心来。

此时小江也缓缓醒来,见白玉堂正蹲在自己眼前,一身泥水,头发凌乱不堪,胸口犹带血迹。不由得怒从心中起,爬起来一把抓住白玉堂的领子,几乎要掐死他一般的恶声道:“我一个将死之人,死便死了!你不会水,跳下来干什么?”

白玉堂狠命挣开他的手,声音如切金断玉般决然道:“你若死了,我一世清名就此断送,人人都会以为,是我为了贪图天门宝藏和明月宫的武功秘籍,故意谋害你!你别忘了,陈温言敢放心把你交给我,就是知道我不会让你轻易就死!你若死了,我还活着干什么?”他最后这句话一出口,心内也大有悔意,自觉唐突;然则锦毛鼠毕竟性情中人,心中虽悔,面上却仍是一副倔强傲然。

小江闻言更是大怒,抬手一巴掌扇在他脸上,白玉堂那张俊美无匹的脸上,立刻现出一个掌印。

白玉堂愕然良久,方怒吼:“你疯了吗?”

小江带着嘲讽之意,泠然笑道:“白玉堂,你青春年少、武艺卓绝,在江湖上大有名望,又有诸多良师益友,正是大好年华,岂能轻易辜负?你如此轻言就死。可曾想过,江湖中有多少人,一辈子想得到你所拥有的任何一样东西,都不可得?可曾想过,有多少人为了生存,刀头舐血、亲友绝灭,依然为了活着不得不咬牙撑下去?人活在这世上的每一日,都是上天恩赐,须臾不可轻掷,你可明白?”

白玉堂看着他的神情,冷汗簌簌而下,竟是被这锥心之问,刺得肺腑都疼痛起来。

忽然间,一股热气从体内莫名之处袭上胸口,延及头脑,让他几乎血为之沸。他一把抓住小江的肩膀,将他扑倒在地,看着他雪白的颈子,几乎就要咬上去。却在一瞬间,蓦然惊醒,体内的热气转寒,冻得他瑟瑟发抖。

小江觉得他有些异常,忙挣开将他推到一旁,此时白玉堂体内的寒气全身游走,脸色已是青白一片。

小江探他内息,发现一股奇异的内息在他体内乱走,心中不明却也知道此事非同小可,立刻扶他坐起来,双掌抵住他的脊背穴道,为他调理内息。

 

隔了良久,日头已上中天,二人身上水汽渐渐散去,白玉堂体内气息方收归气海,趋于平静。

只是他二人都不知道,方才姚静仙死之时,那只白色蛊虫已钻入白玉堂体内,与他心脉融合,此蛊乃是碧水宫宫主毕生心血,是为“心蛊”。

心蛊不同于一般蛊虫,亦非寻常毒药可比;心蛊是活物,有灵性,可以与宿主心念合一,将人心内最深处不可言说的凶恶黑暗欲望引出来。

鼠江二人此时均不晓得这桩事,只以为白玉堂是受伤所致心情激荡内息不调。

 

“原来,这就是无相神功!”白玉堂看着小江额头汗水,此时方知他的根底。

小江冷笑:“你应该庆幸,我刚才没有正好毒发散尽功力,否则你就筋脉尽断走火入魔了。”

“入魔有什么不好?”白玉堂怏怏说道。

小江哼了一声:“看你这种样子,哪里配得上陷空岛五义的名声!你几个兄长真是要为你忧心一世了。”言罢,站起来抖抖衣服,只觉得浑身污垢,肮脏不堪,不由得大皱眉头。

白玉堂仰脸看向他,道:“他们自有可忧心之人,而这世上真正为我忧心的,又有谁呢?”他神色悒悒,浅色的琉璃瞳孔显得有些薄情又似有情。

小江见他的神色,忽觉枯井般的胸臆中,被人掷入一粒石子,单薄无依的轻轻叩问,浅淡却又刻骨明晰。

 

二人延江岸走了半日,方发现昨夜激流,已将他们冲到不知何处荒无人烟的野径了。他们见找路恐非一时易事,便只得停下来,找到一片溪流水源之地,燃起火堆,烘烤衣物,将身上的污垢洗干净。

待到白玉堂把上衣除掉,才发现胸前那伤口虽然极深,却擦着心肺过去,只是皮肉之伤,未曾伤及内脏,他不由向小江笑道:“就算是你失心疯了,也不曾真正想杀我,是不是?”

此时小江正拎着自己那件长衫在火堆前烘烤,听闻此言,不由嘴角向下微撇,嘲意一笑:“你应该庆幸自己运气好!”

玉堂哈哈一笑:“我这个人的运气一向不赖,这不,正洗澡呢,就有食物上门!”说着便取了飞蝗石,去打水中往来游弋的几尾大鱼。

待到取得鱼上了岸,方发现这鱼竟是胭脂醉香,且比阿采兜售的那些更加肥美硕大,不由得心花怒放,笑道:“你瞧,我说我运气一向不赖!”

小江见他此时心情愉悦,竟是像个顽童般欢喜不胜,不由得大为摇头,道:“便是有鱼,也没有器具,做不得鱼汤了。”

白玉堂摇手:“做不得鱼汤有什么打紧,看五爷给你做这人间佳肴!”

 

须知,咱们这白五爷出身白家岗员外之家,自幼便是娇生惯养,入江湖也是大把银两随身,极少风餐露宿;自幼博览圣贤之书,更是深谙“君子远庖厨”之理。

因此,看他尽情摆弄这几尾大鱼,小江不由得掩面长叹,心道:真是暴殄天物。

等到锦毛鼠生平第一次烤鱼的杰作出炉之时,天色已经近暮,火堆旁一片残败鱼尸令人不忍。

白玉堂举着仅余的两条鱼,递到小江面前,一脸鲤跃龙门、登科点状元般的欣喜开怀,仿佛自己做的乃是世上难得的美味珍馐。

小江接过一条鱼,先是细细嗅了一嗅,只觉得一股辛辣微苦冲鼻而来,不由张嘴欲呕,抬眼看着白玉堂一脸黑漆漆的,如同传说中开封府那位著名的青天大人,只得幽幽一叹,闭眼张嘴咬了下去。

只觉得一股苦涩直冲喉头,立时吐了出来,轻咳道:“不,不好意思。我有些气促,想是病发了,还是待会儿再吃吧。”

白玉堂大奇:“好好的,怎么会病发?”他伸手去摸小江的额头,却被那人别过脸去,自觉有些失礼,便只得讪讪收手;自己咬了一口鱼,发现果真难吃,便侧目冷声道:“你若不想吃就直说,何必装病骗我?”

 

小江闻言,脸色渐渐凝重,抱膝坐在火堆边,望着冉冉火光,心中莫名的悸动。良久,他抬眼看着白玉堂,仿佛想看清他心中所思所想的一切,沉声问道:“白少侠,白五爷,我们相识不过短短十数日。我屡次骗你带累你还伤了你,为何你还要相信我?”

“不为何!”白玉堂随口接道。

小江自嘲一笑:“是么?原来这世上,竟有全无根据毫无理由的全心信任?”

白玉堂直视着他的双目,朗声道:“我白玉堂生平行事,一向随心而为,从不顾忌其他,当日出手救你妻子因此,这些日子来与你相交更是如此。风公子,你若不信,便剖开白某的心肝来瞧一瞧,到底是黑是白,是善是恶!”他言辞激切,语气凛冽、不容置喙。

小江亦被他此刻的剖白震动,良久不语。

“你真的有些像我曾经认识的一个人。”小江阖目长叹一声,轻轻道,“可是你又比他聪明许多。当然,也许这世上除了他,也再无那般善良的傻瓜了。”

白玉堂听着他言语中相惜之意,心中一阵涩然,垂首道:“小江,你怕死么?”

小江睁开眼睛,笑意盈盈地望着他:“怕,怕的要命。”

“一个怕死的人,不会有你那样的剑法。”

“如果换做以前,或许我会为了我所爱的人能活着,心甘情愿的赴死。但是,现在他们所有人都不在了,只有我还活着。所以,我真的很怕死。我怕,如果我死了,那么又有谁能证明,他们曾经在这世上活过呢?……”

 

夜半时分,小江醒来时,只见自己身上盖着白玉堂的冬衣。

不远处,白玉堂独立在溪边一块巨石上,一身白衣在月色下明净如洗,他折了一竿修竹,用小刀精心雕镂,少顷便制成了一只小巧的竹笛。

笛音清越,仿佛霜雪梅英,落花寂寂;清角吹寒之意,从他寂寥怅然的身影中流散出来。

仿佛一夜之间,那个激越狠辣又天真义烈的少年,已然长成了坚忍成熟的男人。

江湖子弟江湖老,十年踪迹十年心。

 

 

第十回、风月迷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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