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丢丢-金寒水冷大利北方

桃李不言·两生花


高远上高小那一年,家里出了件大事,他们举家都迁往上海去了,吴兴的邻里们都个个跑出来看高家搬家,一辆辆马车塞得满满当当。

邻里们七嘴八舌的讲,他跟着长姊站在马车旁,也听不清那些老娘舅窃窃的在讲些什么,口气里倒是满含着艳羡又带点嫉恨的意思。

大约倒是听出来,讲的都是他二叔的闲话。有些说二叔在上海做了顶大的官,要接他们全家去享福了;还有些说二叔在上海做了流氓,他们全家是要逃到外省去,躲避仇家债主;各种云云,让他想不明白。


高远向长姊看过去,她正掀着篷车的帘子,跟车里的姆妈絮絮地讲着话。

长姊已满十六岁了,之前订过了一门亲,对方后来听说他家二叔的事情,便退了亲,气的姆妈红了眼默默退掉对方的聘礼,长姊却好似无所谓的,只对他笑笑说大哥最近又寄过信来,讲了许多外面洋行上的事情。

高远从小对二叔的记忆是十分浅淡的。从他开始记事起,二叔便已不在家许多年了,家里人谈起来都说二叔是做大事的人,具体是什么样的大事,却模模糊糊的一直讲不清。

等到了上海,见了大哥,他才知晓,原来二叔做的大事,就是把北京的皇帝给推翻了,从此大清国不再是大清国,变成了民国。

大哥那年才十八岁,正是当好的年纪,却染了肺病,相貌还是好端端的,只是人瘦得很,清得仿佛风一吹,他就散了。

高远第一次看着大哥咳血,心里急的很,一下子就哭了出来,像个花猫似的叫大哥好一阵笑话。

”笑什么?!“ 他转头就跑了。

正在长个子的男孩子,穿着一身酱色绸子的衫裤,裤腿有些短了,露出白生生细伶伶的脚踝,底下是长姊亲手做的软底子西洋呢鞋子。

家里的男孩子,他年纪最幼,比三叔家的甫声还要小三个月,却是头一个考上教会高小的,因此家里人都宠得很,尤其是大哥和二叔,自打来了上海,镇日里带着他到处去逛。

他这般年纪的男孩子,左不过就是逛逛洋行和教堂、书院,二叔的朋友大部分都是读过书的,也有许多在酒楼、赌坊、妓院各处勾当,这些地方二叔从来不带他们兄弟去,父亲也不许。


在上海读洋人开的教会小学,高远英文和数学是学得最好的,两三年的时间,一直考头一名。

这两三年间,二叔少有回家来,大多数时候都是在外面跑。

大哥的病也不见好转,吃了许多苦药,西医也看过了几回,每天都吞些白色的药片,却总也不见痊愈。

家里仆人便有窸窸窣窣的传言出来,说大哥这是得了痨,气的长姊在屋子里摔打了几日,终究还是惊动了父亲和姆妈,好一顿的骂;过不了几日,就来了人下聘礼,说是做洋行生意的体面绅士,因着二叔的关系,想要攀这门亲。

长姊开始是不允的,大哥便扶病出来劝了一回,又叫请未来姐夫到家中吃饭。

那日,长姊便躲在屏风后面看了一眼,当晚就红着脸跟姆妈讲同意了。

第二日,高远上学回来,见大哥端坐在厅里,静静地喝茶,听姆妈和父亲讲这门亲事,二老都点头说好。大哥只弯着唇角,把蓝布长衫的袖口折了两折,向二老说道要去东洋看病,并留学的事情。

姆妈心里是极舍不得大哥的,因着二叔三叔早年在外闯荡的关系,大哥从小学起便跟着二叔在外面读书学事情,十几岁便入洋行学习经营买办的事务,正是个早熟早慧的性子,偏偏又染了这个病。说到伤心处,便把先前长姊聘出去的愉快心思,都抛到脑后了,只一味的擦泪。

父亲却不认同,只对姆妈讲:”清晏自幼是这个性子,你就是哭出一缸泪来,能动摇他分毫不成?“

大哥拿了条帕子,伏在姆妈膝边给她拭泪,只说:”东洋那边的医术高,我去了治好了病,便娶亲让二老放心,左不过三两年的时间,便回来了,船方便一年之间往返也是可以的,二叔三叔不是都好端端的回来了么?“

姆妈到底是妇道人家,禁不住家里这两个说话算的男人几句,便点头认了。

大哥便在春末启程去了东洋,乘的是烧火冒烟的铁皮船,同行的还有几个二叔资助的同年高小生。这些人里,只有大哥是在洋行里做过事的,本来是照顾他路上起居的人,反倒成了他在关照他们。


时局还是在天天变,高远的小学校里也有些教员和同学,阅读了许多新鲜的书籍,外文的居多,中文的也有。

高远却不以为然,他偏爱理工科,虽然同学都讲那是匠人的学问,但是他却说洋人可以建得铁路,可以选得矿,可以修得大桥,这样的学问才是顶顶要紧。他天资聪明,年纪又小,口齿也极其伶俐,讲起话来,软糯十足又透着一股灵窍,十二岁的少年,样子倒是比豫园最伶俐的小老板还俏几分。同学只当他是天真孩子,便不太理会。

那时二叔常带些朋友回家来住,一来二往的,就有些不太规矩的,吃醉了酒见着高远,便涎皮赖脸的讲些疯话。

那一日,却被常三叔撞见了,好一顿打,赶了出去,再也不见上门了。

常三叔并不是高远的亲三叔,他的字似乎是“志清”两个字,又有个学名周泰,常日倒是不大提起,是二叔烧过黄纸拜把子的兄弟。他小了二叔有十岁之多,个子高高的,腰杆总是挺得很直。他人也是瘦,但比大哥的瘦更多了一点军人的刚毅,他不穿长衫,总是穿着一身新式的西装。他在日本的陆军学校读过书,前两年犯了事情,近日里刚刚回来,手头不宽裕,尚没有固定的居所,便住在高家。

高远很喜欢同常三叔讲笑话,常三叔的人虽然好,毕竟是当过兵的人,讲话便不算太风雅,然而人还是爽快的,脾气很好的样子,不若二叔般严肃,也不像大哥那般静雅。


大哥去了一年未到的时间,便急急回来了,病也未见大好,倒是人精神了些,说是在那边又见到了心中一直仰慕的先生,聆听了好些教诲,只觉得非常愉快。

过了几日,二叔在一个清晨回家来,手上拿着一块染着血的手帕,整个人都很难过的样子,一同回来的还有大哥和几个从来没见过的先生。

高远抱着书站在花厅外,看他们有些摇头枯坐,有些义愤激昂,有些眉头深锁。

最后二叔一拍桌子,狠狠抿了嘴角,那嘴角边便抿出一条极深的槽痕来,把手里拿着一条马鞭子折成两段。他这样子,倒是吓了高远一跳,小小的少年愣愣的呆住不敢动了。

大哥却在人群的最远处,一直抱着手靠着窗不动,这群人中他年纪最小,除了跟在二叔身边,几乎从不插话,此时也是一样。

那日正值暮春,院子里白海棠树摇摇曳曳的影子顺着窗棱子照到他脸上,把他那张苍白的脸遮成了个光影斑驳。

他一抬头,便看见了高远站在树下,海棠的花瓣有几片伶仃落下来,落在他藏青色的校服帽子上,帽子压在少年秀气的眉眼上方,眼神干净得像晨间的露珠。

高明看着他的弟弟,眨眨眼,微微笑起来,他的样子像极了白海棠将开未开时的情形。看着他这样的笑意,高远的心方才定下来,低下头抱着书匆匆去学堂了。


那日之后,高明便一日日更加忙碌起来,跟着二叔出出进进,有时大半月也不见回家一次。

人越发瘦得不成体统,姆妈每每见了都要心疼,又不敢说,只好默默垂泪。

长姊新婚不久后便有了身孕,也是不便常回来娘家,二叔家和三叔家的兄弟姊妹因着某些关系,都早早到了东洋去读书。

偌大的高家宅院里,便只有高远一个孩子,他便越发陈静起来,功课长进的极快,有时候高明会开着一部时新的黑色轿车去接他放学,老师同学都说这上海滩,倒有一多半都是高家人说了算的。其实他们哪里知道,悬赏二叔人头的消息,每日都在暗地传播着。

二叔却丝毫不管这些,常三叔还是住在高家,时而二叔会向他开玩笑,让他去透露点自己的行踪,骗一些现洋来充斥活动经费。搞得常三叔不知道他是在说笑,还是讲真话,只当正经话听着,默了半晌,又讷讷地问,是不是在讲笑?

高明每次见他们如此,也不插话,只是弯了弯眼,握着嘴去给二叔倒一杯茶,又给常三叔倒一杯酒,自己回房去喝自己的苦药去了。


二叔死的那日,正好是高远十五岁的生日,大哥特地回来替他准备着。

高远问,二叔怎么没有一同回来?

大哥便讲,有个外省来的人要去开个新矿,托二叔的人际去谈谈价码,若是成了,便分一些股份给组织上,这样赚了钱也可以做活动的经费。

长寿面还没吃完,就有日本租界地的人传来消息,说是二叔在朋友家被人刺杀了,大哥当时便立时站起来,父亲同姆妈顿时没了主意,见他要出去,姆妈死命的拉着不肯放手,哭得泪人一般。

到了晌午,常三叔抱着二叔的尸身才回来,同行的还有组织上的几位先生。

大哥紧紧抓着长袍的袍脚,动也不动地看大家忙来忙去,隔了许久,方才低声说了一句,我去给三叔和弟妹们发电报。

高远跪在灵前,看着常三叔伏在地上哭得肝肠寸断,组织上的几位先生也都默默垂泪。

大哥打理完家里外面,便接着将二叔昔日的一些袍泽都找了来,令他们守灵,哪也不许去。

上次对高远疯言疯语的家伙也在其中,只是脸上多了一道疤,跪在灵前举着白幡一言不发地咬着牙。


到了出殡那天,大哥是最后一个上祭的。

那天的上海刚刚入了梅,也不知道为什么,那年入梅晚了些,天色青灰青灰的,细雨落下来,打湿了大哥粗白麻的孝服,他不必披重孝,只在额头系了一块白布,脸上没什么表情;他伴着二叔家的誉衡哥哥,捧着二叔的灵位走在队伍的最前面。

常三叔陪着高远,走在三叔后面,等到了坟地上,雨势已经大了起来。

风雨飘摇中,人群中哭声一片,只有大哥直直地跪在二叔坟前,一言不发地烧着纸,高远看着他的神情,有些怕,只觉得他唇角凹出的那抹槽痕,和三年前的二叔像极了。

“哥。“ 高远挪到大哥的身边,靠着他,仰头轻轻唤。

高明伸手揽住他的肩膀,抬手替他擦了脸上的泪水雨水,咬着牙说道:”二叔不会白白死,敬桓,我们要争气。”

高远静静地靠着他,觉得心里酸极了,却再也哭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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