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丢丢-金寒水冷大利北方

桃李不言·奈何天

季松龄:这个样子的。


郭啸天:这个样子的!


罗世英:这个样子的!  

“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

玉姑娘又跟一帮小伶在院子里排戏,天气虽寒,却一点也减不了她们的兴致,果然是女人,兴头来了,便什么也顾不得了。

郭啸天歪躺在烟床上,只觉得骨头都酥软了,动也懒得动弹,烟雾腾起来,笼着他的眉眼,须臾看不真切。

对面的人只是坐着,就说了那么几句话,说的是什么也听不真切,一双眉毛也浓,眼睛也是黑白分明的,却整张脸苍白得仿佛雪铺成的一样。

言谈中,似乎是在给罗世英那个混账求情来着。

郭啸天暗哼,若是有机会,他早教人轰了日本领事馆,把那混账东西揪出来五马分尸了。

少帅原本便是睚眦必报的性子,更何况,这个罗远钧触了他逆鳞,焉能不死?

然而,他还是没动手,就那么眼睁睁地看着人登上舰船走了,只为着,那人最后对他讲的一句话:“一切罪责在我。”

“你知道,这个姓罗的该死吗?”他瞪着血红的眼,看对面的人。

也是极浓的眉毛,黑白分明的眼,神色时常如古井一般深沉的。

郭啸天上面原本有五个哥哥,大约是乃父郭大帅平生杀戮太过,一个个都没养到周岁便夭折了,只剩下这么个独苗宝贝疙瘩,从小是抱在马上长大的,十六岁那年,进了奉天讲武堂,专事学习军事指挥。

郭大少一进学堂,便遇到个了煞神似的教官——季松龄,旁人不敢呵斥他,偏偏他敢;旁人不敢用马鞭子抽他,也只有他敢。整个讲武堂,人人都说他季茂宸吃了熊心豹子胆。

个个都知道郭大少爷的身份,唯独他不知道;却不知是真的不知,还是装出来的样子。这是学魏征呢?还是装岳飞?

郭啸天自小在老爹马上长身体,却是在几位姨娘的膝上学会了人情世故;大帅府的女人无别的爱好,除了抹骨牌,便是听戏文,一来二去,郭大少便从这里面悟透了人生百态、别样滋味。

他从极小开始,就坐在老爹马上,往下看人,时间久了,便也习惯了眼睛朝下。

他刚进讲武堂的时候,季松龄高他半个头,动不动还要罚他举着汉阳造蹲地上,不够一个时辰,不许起身,稍微晃动一点,便是一顿马鞭子劈头盖脸地下来。

郭啸天也是个倔驴脾气,倒是没有一点的怨言,挨罚的自然不止他一个,便是其他人没错,也不好意思看着郭大少独自蹲地上。

于是,这年春夏,讲武堂里最时兴的景,便是一群奉军子弟,排着整整齐齐的队伍,蹲在操练场上;一身灰扑扑旧军装的季老师,手里挥着那条跟着他南征北战多少年的马鞭子,一个个敲打过去。

小半年的功夫,这群纨绔子野马一般脱缰的性子,便被训结实了,个个剃着光头,上马下马,劈刺砍杀,像模像样的,活像一头头小豹子。

郭啸天便是这里面最拔尖的一个,原本季松龄不注意他,只当他做一个娇少爷,其实是懒得理会的。

郭大少小半年功夫,已是蹿得和老师一般高了,身板也壮实了许多,但是独独坏事在一张脸上。

季松龄是行伍出身,奉军中也有不少相熟的旧友,大伙儿时常谈起来,便笑郭大帅英雄一世,就这么个宝贝疙瘩独苗,竟是个男生女相的小面蛋子。

季松龄听了,也只是暗自笑笑,并不当回事儿;他少年时代自打南边当兵,南方人里比郭大少俊秀漂亮的多得很,硬气的也颇多,譬如当日汉阳城下那些牺牲的湘军子弟,多少都是这般十六七岁漂漂亮亮的少年郎,却也不过就一个枪子儿的事,就完了。

后来郭啸天课业倒是样样都拔尖,尤其是脾气又臭又硬,每次被他抽几十鞭子都不带吭声的。

季松龄反倒心里高兴起来,便开始注意他更多了。

过了一二年的功夫,郭啸天不但军事才能上长进了不少,于人情世故也越发通达了,时常摆个老气横秋的脸,跟季老师说:“你这么个人才,才三十多岁,就归田园了?浪费时光当个教书匠,亏不亏?”

彼时,季松龄正理着一条新制的马鞭子,慢条斯理地说:“ 其实我三十岁之前,是不知道为何打仗?三十岁之后,懂了,却也没太多机会。如今,故旧大部俱散得干净了,还拿什么横戈立马?我只盼你能够努力。”言罢,把手里的鞭子递给郭啸天。

郭啸天接过马鞭,甩了两甩,便披上自己常日穿的军装上衣准备出门去,到了门口,忽然又回过头来,直望着季松龄:“若是我请你随我呢?”他的脸被窗户里透过来的阳光一照,白得发亮,又带着少年气的活泼和红晕,真正的韶华如春光。

郭啸天过了十九岁生日的那天,郭大帅便把他直接拎到了自己的城防营,从少尉做起,一级一级,决不许越级升迁。

那日起,郭大少便不再是郭大少了,而是今后闻名于世的郭少帅。

少帅入伍半年,便剿平了奉天全境大小山头,趁着民国初立到处乱哄哄自立为王各种牛鬼蛇神,把个奉天府竟是打理得海清河晏,成了关外的一处太平地界,连毛子和日本人都不敢多动多说。

那年大三十晚上,大帅喝着酒喝得痛快,高兴地差点唱起了曲儿,却被五姨太灌住了,便说:“你得赏小六子点什么呢?”

大帅一拍大腿:“可不是!六儿,你要什么尽管说,不管是女人还是汽车,老子都满足!”

少帅却不徐不疾地,只端着酒杯,笑得神鬼莫测,少顷才说了一句:“我要一个人!”

“什么人?”

“季松龄!”

郭大帅迷离着醉眼:”季松龄是哪家的姑娘?”

“什么姑娘,人家是讲武堂的教官,爹您忘了,去年还来帅府过年的来着?”

大帅忽然恍惚记起来,大悟:“哦!我想起来了,好像是南方跟孙大炮他们混过,又在北京读过书的那个?”

“就是他!”

“你要他干嘛?”

“我要他做我的军二团参谋长!”

“这么个书生似的人物,能有个卵用?”大帅颇不以为然。

郭啸天叉着手坐在八仙桌旁边,翻起眼说:“不用爹管!我自己知道怎么办。”

大帅哼哼几声:“果然是读过书了,倒硬气起来了,老子倒要看看你们能蛰忽出个啥玩意儿出来。”

这一年,郭啸天二十岁,季松龄三十九岁,两人从奉军一个团带起,带出了奉军中最能打敢打的一批虎狼之师。

奉军与直军的第二次交战,郭大帅的嫡系部队全线溃退,唯独郭啸天和季松龄的东路军团全线进军,突破山海关,一路南进,兵临北平城下。

直军方面派人来说和,最终同意退出华北南撤到盐淮一带,华北地区全部归奉军所有。

郭啸天以二十三岁韶龄,建不世之功,季松龄也自觉中年得志,两人情谊笃厚,非常人可比。

郭大帅说了,小六子,除了你的女人不能给季老师睡,其余他要什么,你就给他什么,没有他,就没有你的今天。

大帅的话糙理不糙,却惹得郭啸天红了脸说,爹说什么呢,季老师可不是那种人。

不到小半年的时间,季松龄便即告出国访问,赴日游历,回奉之时,身边却带了一个西洋东洋都读过不知多少年书的罗世英。

罗世英年龄比郭啸天大不了几岁,却是学贯中西,季松龄极其看重他,只留他在帐下专职参谋军事外交等事宜。

此时,郭啸天独守北平已近一年,听闻老师归国,急急赶赴奉天相见,却扑了个空。

后来却终究在滦州见到了一面,彼时季老师正欲前往征兵,师生二人坐在饭店内,本来是相叙离情,旁边却坐了个罗远钧。

郭啸天本来极不喜这些卖弄笔杆子的文人,却因着老师的关系,不便发作,便笑意盈盈地说:“远钧兄西洋东洋都是游历过一番的人,可看出这洋人的地界和咱们中国内,有什么不同之处?”

“西洋军事科技俱超越我中华百年,东洋变法革新之后大有改观也需我辈学习,只可惜如今这中华大地,还是军阀割据,混战不休,南方打完北方打,北方打完双方打,无一日国泰民安,怎么励精图治?”罗世英语气铿锵,竟是掷地有声。

郭啸天抚掌一笑:“远钧兄高见!只是不知道,坐而论道,摇摇笔杆子,就能救中国吗?”

罗世英看了一眼季松龄:“自是不能,所以我才追随季军长帐下,愿效犬马,以期实现我中华之早日和平统一。”

季松龄与他相视而笑,一份知音之情,不言自喻。

郭啸天看着二人神情,不由得心尖上被刺了一刺,只觉得一股隐秘的疼,蔓延开来。

未及冬月,郭啸天尚未返回北平,便听闻季松龄反了的消息。

彼时郭大帅气的人仰马翻,险些背过气去,痰晕一阵之后,立时升帐点兵,招来麾下能臣干将,纷纷出谋划策。

谁料想,这季松龄果然十分了得,七万大军挥师北上,破了山海关,直往奉天府便来了。

郭啸天按捺心中怒火,即刻向大帅请命,亲自去见季松龄说项。

彼时季松龄已到秦皇岛点兵,随时便要水路并进,直破锦州往奉天而来。

郭啸天轻装简从到了秦皇岛,便大摇大摆地住进当地最有名的大东旅馆,虽然季松龄已反,但打的旗号还是扶助少帅领袖奉天,想必也不会杀他。

季松龄听闻他来到,便欲前往相见,却被罗世英拦住说:“虽然我军势如破竹,然而奉军四十万条枪杆并不是易相与之辈,郭大帅以一介匪帮到如今领袖大半个中国,不拿捏住他的痛处,恐怕难逼他就范,不如擒住了少帅,我们也好便宜行事。”

季松龄却冷眉看向他:“ 远钧此言差矣,郭大帅会不会为了这个独子就范我且不提;但郭啸天此人的性情,我是知道的,我若擒他,以他的刚烈倔强,说不定立时就要自裁了;他于我有知遇之情,师生之谊,我起兵虽是因他父子,却不可因此害他丧命。”

于是,郭季二人相见,却是默默无语,半晌不曾言说,季松龄便将手中的马鞭递给他说道:“这鞭子当日是我做了送你的,后来因我军功,你又命人镶了金银玉石送了给我,现在我还送与你;你当是断义也好,当时还情也罢。今日之事,若成则功绩在君,若败则罪在我身,休复多言了。”言罢,便起身离座而去,再不复相见。

郭啸天回奉之后,怅然若丧,极亲近的人问起来,他只说出八个字:“骨肉相逼,痛悼曷极。”

这年冬日未尽,因着外敌干侮,内有叛逆,季松龄便兵败,被郭大帅毙于街市,曝尸三日不得收葬;罗世英流亡日本,辗转经年方得回归。

郭啸天在帅府内,日日走马斗鸡,看戏听曲,又纳了一房新人,过了新年,便带回北平去了。

郭少帅手中雄兵四十万,割据华北,替老爹守着关隘城池,竟成了雄视一方的一代少年豪强。

他从此,言笑间杀人无血,极少轻易动怒,此时却因着对面的人讲出的这句话,怒不可遏,跳起来,踢翻了桌上烟筒,冷笑:“高先生,你们南方五省连成一片,不是很大的阵仗吗?我郭啸天,有生之年,必杀罗世英!”

高明慢条斯理的弯腰从地上捡起烟筒,轻轻巧巧地放在桌上,托腮微笑:“少帅,二十万现洋,再加一个张天心,您好好琢磨一下,这笔交易,值不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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