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丢丢-金寒水冷大利北方

桃李不言·一秤江山



那一年,高明自打天津回来,便开始与饮光、志清二人着手证券期货交易所的事务。

饮光虽是他的妹夫,年纪却长过他,况所有本钱又都是出自他的手笔;志清名义上便是高明的叔伯一辈,他自然亦要以他为尊。因此,这番买卖的股权他便各分三成给他二人,另留一成给志清的莫逆戴传贤,一成留作经费,自己只拿一成。

常志清本来是个无家无业的军人出身,自从高英其过身之后,高家经济日渐艰难起来,也不便总是留着他这个吃白食的人。

高家大爷的事业做得不算顺畅,三爷又是个教书匠,一家老小上下几十口,全靠着高明一个年纪轻轻的少年郎支撑。

志清每每见他默默忍耐病痛,隐瞒着自己咳血的病症,四处奔波,心中也是极不忍的。想他一介大好男儿,难道还要一个孩子来支撑养活不成?

念及于此,他一咬牙,便投书给了段绍荣。

当日高英其身兼浙沪督军的时候,便着意提拔这些上海行会中的人物,后来高家在上海羽翼日丰,这段绍荣便是其中最大的一支马前卒。

如今,竟是人死灯灭,世事如局,志清知晓高明是个书生性情,又不甚喜与这些行会里的人物打交道,便忍辱以一介军团长的身份,屈尊俯就段绍荣这上海行会中最大的一股势力。

谁知道,这段绍荣也堪称当世的豪杰人物,对志清也算礼敬有加,不但帮着还清了各项债务,还叫志清在行会里拿着不低的供奉。

志清常道人世间不如意的事,十有八九,如今竟是有些畅快了。


此时几人手中有了些积蓄,便将证券期货交易所开了起来。

志清与饮光等人,开始对此事倒颇是不热衷,志清是不通此道,饮光则因着在生意场上摸爬滚打多年,对于这等风风火火的新鲜事物看不真切,觉得有些不切实际。

却不曾想,高清晏一手拿着洋人的书,一手捏着上海旧商户的花名册,一家家拜访过去,竟被他说动了十之七八的大商贾来参与此事。

孙先生听闻这件事,也极赞他的年少才高,同传贤等人言道:“当日,英其先生曾说,清晏乃吾家龙凤;此言果然不虚。”

高清晏听先生赞语,也只是清浅一笑。他常年带病,骨子里却是极冷肃倔强的性情,凡事不开口便罢了,若是开口要做,那是一定要做成的。况且,他行事稳妥,沉静慎言,敏于行,而毫不张扬。在这样的年纪,这样的心性才华,不但党内众人叹服,连段绍荣等行会里的人物也都个个服膺。


这边厢,饮光与志清等人赚的盆满钵满之际,孙先生却应汝为诸公的邀请,前往粤地赴任,组建临时政府。

志清一边看着手中大把的银钱和日渐隆旺的声势,一边想着当日高英其临死之前所言道的“为山九仞功亏一篑”,心中辗转难决。

却正巧遇到将要赴美留学,此时正回沪度伏假的高远,昔日的小小少年,已是名满京华的少年才子。

“常三叔!”高远笑着跑来拉志清的衣袖。

志清自打他七八岁起就看着他长大,如今,竟已过了十年了,心中也不免有些岁月恍如隔世之感,便笑着抚他肩头说:“看你这样子,真是长大了,比你大哥还要高些。”

高远的面貌和高明极相似,只是一个温润一个清矍,兄弟俩倒好似一对并蒂的莲花般姿秀神清,志清欣慰于高英其在天有灵,必定心中欢喜,又不免为前路惴惴不安起来,便笑着问高远:“敬桓,你是喜欢做生意还是喜欢当兵?”

高远便一如当年初见时般答道:“三叔,你忘记了,敬桓最爱理工数术,理想便是学成为工程师,将来建大桥修铁路,工业救国的理想矢志不变。”

志清叹道:“难得,小小少年,竟可始终坚守初心,不改不悔。”言及于此,便已下定了决心。

当晚,志清将所有股票期权全数交予高明,言道:“孙先生赴任,我不放心,要随他前去,便是做个护卫之人,也是好的。这些钱拿些给敬桓当赴美的学费,其余你收着。我有一子,不日便要来沪读书,我此番赴粤,万分艰险,带着他不方便,请你帮我照料他的起居学业。”

高明见他如此慎重其事,心内无比感佩,直言:“常家小弟的一切日常起居,便包在我身上,三叔请放心。”

过了数日,志清便随同孙先生前往广州,高明亦将高远送上前往大洋彼岸的轮船。


从此时光荏苒,忽忽数年。

高明在上海的生意虽时好时坏,却也手里从未少过钱使用,倒是志清等人在粤处处遇阻,掣肘不断。

此时,正逢直奉两军,在北方打的沸反盈天,粤桂双方也多有龃龉。

孙先生几次遇到险境,也多亏志清舍命相救,才得以保全。二人感情愈加笃厚,汝为诸公都劝孙先生早日筹谋,自建军队等事宜。

然而,要军队,哪里是那么容易的事情,彼时各省各自为政,征召不断,况且要征兵,也得有钱有粮,才有人肯来。

当日,浙沪督军府便是靠着高英其与上海各行会的交情,筹谋到钱粮军饷,如今又能到哪去找另一个高英其呢?

志清思量一二,便写了一封信给高明,信中先是只问长子常建丰的日常琐事,并嘱高明不要娇纵惯坏了这孩子,信末寥寥数笔“在粤行事,日渐艰难,常思欲见饮光、传贤及君等骨肉手足一面,而不得,心中甚念。”

高明收到信后,思虑再三,想是志清必有十分要紧而又难以在信中言明之事,又同饮光、传贤商议了两日,便拖着病躯前往广州。

到了广州之后,便见到了孙先生等人,彼时又有孙大少、孙夫人并夫人幼妹宋三小姐等人在侧,又蒙孙夫人设宴款待了一番。

宋三一见高清晏,便笑言:“我民国几大风光,便有南岭春梅一景,清晏一来,倒是占尽了这七分春光,使得这梅英失色了。”她年轻貌美,语笑如痴,又是一身的西洋时髦小姐做派,直叫志清看得呆了。

宴后,高明看着志清的神色,笑道:“三叔,可是对宋三小姐,念念不忘?”

常志清叹息一声:“如此佳人,又是云英未嫁,我一介武夫,何德何能?”

“三叔,为何如此英雄气短?方才席间,孙先生几次三番暗示,我倒听出个所以来,便是此番谁若能把这民国第一个民主军事学校办起来,拉起一批真正信奉三民主义的军队,谁便是他麾下的第一人,将来也是民国未来的人民期望。”高明神采奕奕,侃侃笑谈,完全不似一个常年卧病之人。

常志清言道:“此事说来易,办起来却难的很。如今不说钱粮问题,光是招兵,就令人十分为难了。否则,汝为等公如此多年在粤的根基,怎都行事艰难若此啊?”

“粤地,陈贼势大,桂部又虎视眈眈。”高明压低声音道,“然浙沪一带,却是革命的老根基犹存,徽赣二省又极空虚,北方如今正打的热火朝天,想必没空管得到咱们的事,如此正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时机。”

志清一拍高明的肩膀,慨然道:“我得高清晏,便如同得十万雄兵。”

高明向他拱手笑道:“三叔谬赞了,此事成与否,还要仔细筹谋,现下,我先回沪去置办一部分军服物资,我来粤见到此地商业比浙沪一带,还是差的远了,物价奇高,商人个个低买高卖,牟取暴利。我回去将证券所的银钱都兑换成现银,隐伏多年,咱们为的,不就是今日吗?二叔当年为何而死,旁人不清楚,你我难道还不清楚吗?”他忽然声音转沉,目光中隐隐有泪光。

志清心中亦是大恸,咬牙便道:“没错!为了大哥,我辈也须奋力搏这一搏。”


归沪之后,高明毫不犹豫地拆兑了证券所的全部资金,除却部分本金回返各家,其余全兑换成了金条,购买了几千套军服、几百马匹及小部分枪械弹药。然而这一路艰险,送到广州的时候,也是损失了十之二三,却是比没有强多了。

随后,又趁奉直双方激战,大批难民涌至沪上之际,征召兵员,对外却只打着招募劳工的幌子。

当日,传贤正在租界寓所中,日日苦读西洋、东洋的各种主义书籍,动笔开始写他的大作,一部“三民主义”的论述典籍之作。

高明在外的几个征兵点被查封了之后,便只得将征兵办事处挪到了传贤的这间寓所一楼。

常建丰彼时正在租界地小学读书,便随他一起住到了传贤家。

于是这两大一小,每日闷头书斋的戴传贤在二楼日日刻苦用功;忙碌不休的高清晏便进进出出的撰写花名册,安排兵源的行止和赴粤路线;另外还要解决三个人的吃饭问题,传贤素日倒是个省事的,便是给他一盆猪食,他也可以下咽,高明却是个病人,自来用饭讲究养生,一般的保姆厨娘也对不了他的胃口,于是他便只能自己做饭。

日子一久,戴传贤便笑道:“我同志清二人在日读书的时候,也是这般同居一室,如今换了志清的儿子,不过那时给我们做饭的是我相好,如今你高清晏幸好不是个女人,否则如此贤惠,我倒要跟志清讨了你做老婆了。”

“这便是党内第一才子说出来的话?”高明手里一边剥着一条小葱,一边斜眼看他,“下次不要再给建丰老弟找个便宜弟弟就是了。”

常建丰人小鬼大,在旁边笑得是前仰后合。

戴传贤被他揶揄一番,倒是脸上闹得大红,尴尬一笑:“嘿嘿,我倒要看看,这世上,是不是真没有一个能制住你高清晏的人物了?”

高明剥完小葱,捏着到厨房去做菜了。他指尖捏着绿莹莹的葱叶子,真正的小葱拌豆腐般又清又白,衬着他轻飘飘瘦伶伶的身影,竟好似鬼魅般飘忽;少顷,厨房内传来一声冷笑:“若是真有那么个人,我倒是很想见见。”

建丰扒着厨房的窗户边,一边看一边笑嘻嘻:“清晏哥哥,要是有了,也给我见见啊!”

窗内随即丢出一个番茄,高明的声音清清冷冷的:“先把它吃了!等你长到我这么高再说!”


仿佛便是昨天的事情,南粤之地的军校,就这么一点一滴的,在混乱中、不安中、纷繁忙碌中,开张了。

当时,并没人知晓,这座在经济窘迫、兵源奇缺、教官稀少的情况下,匆匆开张的学校,将会给未来百年的中国带来何等影响;正如同,百年之后,也不会再有人知道,当日是一个何等样的人,用一秤黄金和他那副瘦弱肩膀,担起了这江山百年路上,第一块希望的砖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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