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丢丢-金寒水冷大利北方

【过靖衍生/郭啸天X高明】桃李不言(1~5)

1、浮生萍聚

民国到了第七个年头的时候, 上海、北平等大中城市女子流行一种短衣长裤的着衣时尚,服装逐渐西化。
郭啸天已是在奉天讲武堂读了两年的书,渐脱去了少年时代的桀骜旷荡,一日日大了起来,个子蹿得好似旱地拔葱,郭大帅心里看着倒是喜欢多了,便也不再拘着他。
及至到了伏假,季松龄便领着他入了关到处逛逛。
这一年北平乱的很,直奉又一向不睦。
季松龄琢么着,带着这么个祖宗,也不便到北平去会旧友,一行人倒有七八个扈从,去看了一回长城,便从秦皇岛出海,浩浩荡荡地往天津去逛。
乘着船到大沽口,老旧的炮台一股暮色沉沉,郭啸天带着瓜皮小帽,自打出了奉天,便学他爹郭大帅的模子,天天叼着根老烟斗,白生生的一张脸上,都是些老气横秋的神情。
季松龄看着好笑,也不管他,这少年正是骄傲得意的年纪,拘束多了,反而让他厌烦,两人年龄虽差了十多岁,却是亦师亦友的。
登了岸,还需乘火车才能到天津。
郭啸天在东北少乘火车,嫌弃它气闷,他自打七八岁就被大帅抱在马上长大的,冷不丁到了文明人地界,有点不习惯起来。他年轻,怕人瞧不起他的见识,便也学着季松龄的样子,换了顶洋呢帽子,只看着他老师还拄着根绅士棍,心里不免笑起来:军人出身正值盛年,又没有腿疾,好端端的拄根棍子,成什么样子?然而脸上还是淡淡的,只吩咐扈从先行到了城内去订饭店。

天津以前是卫所,这几十年开埠倒是比大连还要繁华上几分,大洋马满街跑的都是。
伏天的华北是燥热的,远比不上奉天的凉爽,却冷不丁的又会在午后下起雨来。
雨过后,天晴了,天色也青得像一块璞玉。
郭啸天在交通旅馆的楼下,见到了高清晏,他记得他的名似乎是个单字,具体是哪个字却全忘了,只记得季松龄很高兴地过去和他握手。
璞玉一样青的天底下,高清晏的脸色有些苍白,南方人的体格,比季松龄矮了半个头。他穿着很洋派的白色衬衫和黑色西服背心,短头发,鬓角修得齐齐整整的,看样子像个在洋行做事的。他叙叙地和季松龄讲话,时不时抬眼,眼角带着笑,目光很清。
郭啸天倒是不知道自己的老师何时跟这样洋派的人物交上了朋友,转念想到季松龄曾经供职在广州孙大炮手下,随即释然了。
季松龄跟高清晏谈了寥寥几句,大约是高来天津送幼弟读大学,顺道来看这里的浙江银行运作,几日后便要回上海去筹措资金云云。
左右他们谈的都是关于孙大炮的事,郭啸天听着自觉无聊,便带着几个扈从走开去饭店周边逛荡。
回来的时候,季松龄也没多谈什么,只是望着他笑道:“若是高家小弟在,你们年龄相若,倒是可以谈一些年轻人的话题。”
郭啸天翻起眼:“那家伙也未见得多大年纪,倒是装得老头样。”
“他是高英其先生的长侄,自然比旁人骄傲些。”季松龄捏着手里一封信,倒是珍而重之地揣了起来。
……

也不过七八年的样子,郭啸天便把当日他们说过什么都忘了,只记得那时他常穿一件夹绸的黑色袍子,提着袍脚的样子像极了个教书先生;而那高清晏便好似一个洋派的学生。俩人看似南辕北辙,实则殊途同归,都是来与他作对!
他老太爷在奉天养得滋润,这一两年都少到北平,只留一个郭啸天在关内当个小皇帝般的自在。
这几日是季松龄的死忌,天气冷得很,郭啸天心里很不痛快,无事的时候便埋头在烟床上,偶尔去陪几房太太打个麻将。
林枢翰是他的机要秘书,见他镇日无聊,便说:“不如去天津逛逛,听说近日里那边的新戏极其红火。”
“不去,不去!”郭啸天略有些烦躁的摇摇手。
“少帅。”林枢翰嗫嚅,“南边来了人,您要不见一见?”
郭啸天抬起眼皮,黑色的眼眸有点发亮,酒色财气未曾使他的精神麻木,依然是那个手握几十万条枪杆的小霸王。
“来的是谁?”郭啸天的声音懒洋洋。
“他从广州来,听说常任公手下的第一个红人。”
“老常自己便是个当枪的,他手下能有什么样的好人?不见!”
“他说是季……”林枢翰话一出口立时顿住了。
郭啸天冷冷一笑:“好大的胆子。难道是罗世英那个混账的同伙?你教他来见我,老常在广州搞了些学生兵,就得意到天上去了。”
林枢翰头皮一麻,只得应:“是!”

郭啸天知道南边来的人大多洋派,便特地在玉姑娘的别墅里见客,玉姑娘是他新近交的女朋友,当时闹得挺厉害,大抵风流韵事总是传的快。玉姑娘自有她的好处,生在香港的姑娘,银盆脸水杏眼,烫得时下最时髦的发式,西洋舞蹈也会,工笔花鸟也是一绝,最重要的是,她也是南边人,和来的这位算是同乡。
见面当日,郭啸天特地在帅府磨蹭了大半日,林枢翰催了四五回,他才跨上马,一路到玉姑娘在东巷的别墅来。
进门的时候,就听说客早到了,正在园子里等着。
“也曾飞絮谢家庭,欲化西园蝶未成。无限春愁莫相问,绿阴终借暂时行。”
“《闺塾》都唱完了,您怎么才到呢?”玉姑娘见郭啸天来了,忙迎过来,接了郭啸天脱下来的军帽和斗篷,精致的眉毛微微蹙起来,女儿家的小性情,娇俏得让人心怜心疼。
郭啸天其实是喜欢雪天的,虽然北平的雪他嫌弃不够劲,不及奉天老家,但还是命人把园子都整出来,搭个戏台子,一边赏雪一边看戏,少帅以为这是风雅了。
客座上的人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却好似才看到他一样,忙起身笑:“哎呀呀,郭少帅,真是久违了。”两颊带着点微微冻红的晕色,眼睛亮亮的,口音是纯粹南方的,比玉姑娘的广式调子更绵软的那一种,让人有些想起桂花圆子的甜暖。
郭啸天抱臂一笑:“我说怎么提起季松龄来了呢,原来是清晏兄。”
说起来反倒是对面的人不好意思了,轻咳了一声,眯了眯眼:“少帅这么一讲,倒教兄弟有些难为情,这种无端攀交情的事,还是头一回。”
郭啸天做了个请坐的手势,长腿一迈,便坐到自己的主位上:“清晏兄,这天寒地冻的,特特来北平一趟,不是为了找死了的人叙旧情的吧?”
高明在他对面落座,两手交叠着放在膝上,剔了剔眉角,眼睛里便流淌出来一江春水来。
郭啸天轻轻抚了抚左手上的老翡翠扳指,心里倒是忽然觉得玩味起来:这个冬天,可算不无聊了。

2、两生花
 
高远上高小那一年,家里出了件大事,他们举家都迁往上海去了,吴兴的邻里们都个个跑出来看高家搬家,一辆辆马车塞得满满当当。
邻里们七嘴八舌的讲,他跟着长姊站在马车旁,也听不清那些老娘舅窃窃的在讲些什么,口气里倒是满含着艳羡又带点嫉恨的意思。
大约倒是听出来,讲的都是他二叔的闲话。有些说二叔在上海做了顶大的官,要接他们全家去享福了;还有些说二叔在上海做了流氓,他们全家是要逃到外省去,躲避仇家债主;各种云云,让他想不明白。

高远向长姊看过去,她正掀着篷车的帘子,跟车里的姆妈絮絮地讲着话。
长姊已满十六岁了,之前订过了一门亲,对方后来听说他家二叔的事情,便退了亲,气的姆妈红了眼默默退掉对方的聘礼,长姊却好似无所谓的,只对他笑笑说大哥最近又寄过信来,讲了许多外面洋行上的事情。
高远从小对二叔的记忆是十分浅淡的。从他开始记事起,二叔便已不在家许多年了,家里人谈起来都说二叔是做大事的人,具体是什么样的大事,却模模糊糊的一直讲不清。
等到了上海,见了大哥,他才知晓,原来二叔做的大事,就是把北京的皇帝给推翻了,从此大清国不再是大清国,变成了民国。
大哥那年才18岁,正是当好的年纪,却染了肺病,相貌还是好端端的,只是人瘦得很,清得仿佛风一吹,他就散了。
高远第一次看着大哥咳血,心里急的很,只是一下子就哭了出来,像个花猫似的叫大哥好一阵笑话。
”笑什么?!“ 他转头就跑了。
正在长个子的男孩子,穿着一身酱色绸子的衫裤,只是裤腿有些短了,露出白生生细伶伶的脚踝,底下是长姊亲手做的软底子西洋呢鞋子。
家里的男孩子,他年纪最幼,比三叔家的甫声还要小三个月,却是头一个考上教会高小的,因此家里人都宠得很,尤其是大哥和二叔,自打来了上海,镇日里带着他到处去逛。
他这般年纪的男孩子,左不过就是逛逛洋行和教堂、书院,二叔的朋友大部分都是读过书的,也有许多在酒楼、赌坊、妓院各处勾当,这些地方二叔从来不带他们兄弟去,父亲也不许。

在上海读洋人开的教会小学,高远英文和数学是学得最好的,两三年的时间,一直考头一名。
这两三年间,二叔少有回家来,大多数时候都是在外面跑。
大哥的病也不见好转,吃了许多苦药,西医也看过了几回,每天都吞些白色的药片,却总也不见痊愈。
家里仆人便有窸窸窣窣的传言出来,说大哥这是得了痨,气的长姊在屋子里摔打了几日,终究还是惊动了父亲和姆妈,好一顿的骂;过不了几日,就来了人下聘礼,说是做洋行生意的体面绅士,因着二叔的关系,想要攀这门亲。
长姊开始是不允的,大哥便扶病出来劝了一回,又叫请未来姐夫到家中吃了一回饭。
那日,长姊便躲在屏风后面看了一眼,当晚就红着脸跟姆妈讲同意了。
第二日,高远上学回来,见大哥端坐在厅里,静静地喝茶,听姆妈和父亲讲这门亲事,二老都点头说好。大哥只弯着唇角,把蓝布长衫的袖口折了两折,向二老说道要去东洋看病,并留学的事情。
姆妈心里是极舍不得大哥的,因着二叔三叔早年在外闯荡的关系,大哥从小学起便跟着二叔在外面读书学事情,十几岁便入洋行学习经营买办的事务,正是个早熟早慧的性子,偏偏又染了这个病。说到伤心处,便把先前长姊聘出去的愉快心思,都抛到脑后了,只一味的擦泪。
父亲却不认同,只对姆妈讲:”清晏自幼是这个性子,你就是哭出一缸泪来,能动摇他分毫不成?“
大哥拿了条帕子,伏在姆妈膝边给她拭泪,只说:”东洋那边的医术高,我去了治好了病,便娶亲让二老放心,左不过三两年的时间,便回来了,船方便一年之间往返也是可以的,二叔三叔不是都好端端的回来了么?“
姆妈到底是妇道人家,禁不住家里这两个说话算的男人几句,便点头认了。
大哥便在春末启程去了东洋,乘的是烧火冒烟的铁皮船,同行的还有几个二叔资助的同年高小生。这些人里,只有大哥是在洋行里做过事的,本来是照顾他路上起居的人,反倒成了他在关照他们。

时局还是在天天变,高远的小学校里也有些教员和同学,阅读了许多新鲜的书籍,外文的居多,中文的也有。
高远却不以为然,他偏爱理工科,虽然同学都讲那是匠人的学问,但是他却说洋人可以建得铁路,可以选得矿,可以修得大桥,这样的学问才是顶顶要紧。他天资聪明,年纪又小,口齿也极其伶俐,讲起话来,软糯十足又透着一股灵窍,十二岁的少年,样子倒是比豫园最伶俐的小老板还俏几分。同学只当他是天真孩子,便不太理会。
那时二叔常带些朋友回家来住,一来二往的,就有些不太规矩的,吃醉了酒见着高远,便涎皮赖脸的讲些疯话。
那一日,却被常三叔撞见了,好一顿打,赶了出去,再也不见上门了。
常三叔并不是高远的亲三叔,他的字似乎是“志清”两个字,又有个学名周泰,常日倒是不大提起,是二叔烧过黄纸拜把子的兄弟。他小了二叔有十岁之多,个子高高的,腰杆总是挺得很直。他人也是瘦,但比大哥的瘦更多了一点军人的刚毅,他不穿长衫,总是穿着一身新式的西装。他在日本的陆军学校读过书,前两年犯了事情,近日里刚刚回来,手头不宽裕,尚没有固定的居所,便住在高家。
高远很喜欢同常三叔讲笑话,常三叔的人虽然好,毕竟是当过兵的人,讲话便不算太风雅,然而人还是爽快的,脾气很好的样子,不若二叔般严肃,也不像大哥那般静雅。

大哥去了一年未到的时间,便急急回来了,病也未见大好,倒是人精神了些,说是在那边又见到了心中一直仰慕的先生,聆听了好些教诲,只觉得非常愉快。
过了几日,二叔在一个清晨回家来,手上拿着一块染着血的手帕,整个人都很难过的样子,一同回来的还有大哥和几个从来没见过的先生。
高远抱着书站在花厅外,看他们有些摇头枯坐,有些义愤激昂,有些眉头深锁。
最后二叔一拍桌子,狠狠抿了嘴角,那嘴角边便抿出一条极深的槽痕来,把手里拿着一条马鞭子折成两段。他这样子,倒是吓了高远一跳,小小的少年愣愣的呆住不敢动了。
大哥却在人群的最远处,一直抱着手靠着窗不动,这群人中他年纪最小,除了跟在二叔身边,几乎从不插话,此时也是一样。
那日正值暮春,院子里白海棠树摇摇曳曳的影子顺着窗棱子照到他脸上,把他那张苍白的脸遮成了个光影斑驳。
他一抬头,便看见了高远站在树下,海棠的花瓣有几片伶仃落下来,落在他藏青色的校服帽子上,帽子压在少年秀气的眉眼上方,眼神干净得像晨间的露珠。
高明看着他的弟弟,眨眨眼,微微笑起来,他的样子像极了白海棠将开未开时的情形。看着他这样的笑意,高远的心方才定下来,低下头抱着书匆匆去学堂了。

那日之后,高明便一日日更加忙碌起来,跟着二叔出出进进,有时大半月也不见回家一次。
人越发瘦得不成体统,姆妈每每见了都要心疼,又不敢说,只好默默垂泪。
长姊新婚不久后便有了身孕,也是不便常回来娘家,二叔家和三叔家的兄弟姊妹因着某些关系,都早早到了东洋去读书。
偌大的高家宅院里,便只有高远一个孩子,他便越发陈静起来,功课长进的极快,有时候高明会开着一部时新的黑色轿车去接他放学,老师同学都说这上海滩,倒有一多半都是高家人说了算的。其实他们哪里知道,悬赏二叔人头的消息,每日都在暗地传播着。
二叔却丝毫不管这些,常三叔还是住在高家,时而二叔会向他开玩笑,让他去透露点自己的行踪,骗一些现洋来充斥活动经费。搞得常三叔不知道他是在说笑,还是讲真话,只当正经话听着,默了半晌,又讷讷地问,是不是在讲笑?
高明每次见他们如此,也不插话,只是弯了弯眼,握着嘴去给二叔倒一杯茶,又给常三叔倒一杯酒,自己回房去喝自己的苦药去了。

二叔死的那日,正好是高远十五岁的生日,大哥特地回来替他准备着。
高远问,二叔怎么没有一同回来?
大哥便讲,有个外省来的人要去开个新矿,托二叔的人际去谈谈价码,若是成了,便分一些股份给组织上,这样赚了钱也可以做活动的经费。
长寿面还没吃完,就有日本租界地的人传来消息,说是二叔在朋友家被人刺杀了,大哥当时便立时站起来,父亲同姆妈顿时没了主意,见他要出去,姆妈死命的拉着不肯放手,哭得泪人一般。
到了晌午,常三叔抱着二叔的尸身才回来,同行的还有组织上的几位先生。
大哥紧紧抓着长袍的袍脚,动也不动地看大家忙来忙去,隔了许久,方才低声说了一句,我去给三叔和弟妹们发电报。
高远跪在灵前,看着常三叔伏在地上哭得肝肠寸断,组织上的几位先生也都默默垂泪。
大哥打理完家里外面,便接着将二叔昔日的一些袍泽都找了来,令他们守灵,哪也不许去。
上次对高远疯言疯语的家伙也在其中,只是脸上多了一道疤,跪在灵前举着白幡一言不发地咬着牙。

到了出殡那天,大哥是最后一个上祭的。
那天的上海刚刚入了梅,也不知道为什么,那年入梅晚了些,天色青灰青灰的,细雨落下来,打湿了大哥粗白麻的孝服,他不必披重孝,只在额头系了一块白布,脸上没什么表情;他伴着二叔家的誉衡哥哥,捧着二叔的灵位走在队伍的最前面。
常三叔陪着高远,走在三叔后面,等到了坟地上,雨势已经大了起来。
风雨飘摇中,人群中哭声一片,只有大哥直直地跪在二叔坟前,一言不发地烧着纸,高远看着他的神情,有些怕,只觉得他唇角凹出的那抹槽痕,和三年前的二叔像极了。
“哥。“ 高远挪到大哥的身边,靠着他,仰头轻轻唤。
高明伸手揽住他的肩膀,抬手替他擦了脸上的泪水雨水,咬着牙说道:”二叔不会白白死,敬桓,我们要争气。”
高远静静地靠着他,觉得心里酸极了,却再也哭不出来……

3、一秤江山

那一年,高明自打天津回来,便开始与饮光、志清二人着手证券期货交易所的事务。
饮光虽是他的妹夫,年纪却长过他,况所有本钱又都是出自他的手笔;志清名义上便是高明的叔伯一辈,他自然亦要以他为尊。因此,这番买卖的股权他便各分三成给他二人,另留一成给志清的莫逆戴传贤,一成留作经费,自己只拿一成。
常志清本来是个无家无业的军人出身,自从高英其过身之后,高家经济日渐艰难起来,也不便总是留着他这个吃白食的人。
高家大爷的事业做得不算顺畅,三爷又是个教书匠,一家老小上下几十口,全靠着高明一个年纪轻轻的少年郎支撑。
志清每每见他默默忍耐病痛,隐瞒着自己咳血的病症,四处奔波,心中也是极不忍的。想他一介大好男儿,难道还要一个孩子来支撑养活不成?
念及于此,他一咬牙,便投书给了段绍荣。
当日高英其身兼浙沪督军的时候,便着意提拔这些上海行会中的人物,后来高家在上海羽翼日丰,这段绍荣便是其中最大的一支马前卒。
如今,竟是人死灯灭,世事如局,志清知晓高明是个书生性情,又不甚喜与这些行会里的人物打交道,便忍辱以一介军团长的身份,屈尊俯就段绍荣这上海行会中最大的一股势力。
谁知道,这段绍荣也堪称当世的豪杰人物,对志清也算礼敬有加,不但帮着还清了各项债务,还叫志清在行会里拿着不低的供奉。
志清常道人世间不如意的事,十有八九,如今竟是有些畅快了。

此时几人手中有了些积蓄,便将证券期货交易所开了起来。
志清与饮光等人,开始对此事倒颇是不热衷,志清是不通此道,饮光则因着在生意场上摸爬滚打多年,对于这等风风火火的新鲜事物看不真切,觉得有些不切实际。
却不曾想,高清晏一手拿着洋人的书,一手捏着上海旧商户的花名册,一家家拜访过去,竟被他说动了十之七八的大商贾来参与此事。
孙先生听闻这件事,也极赞他的年少才高,同传贤等人言道:“当日,英其先生曾说,清晏乃吾家龙凤;此言果然不虚。”
高清晏听先生赞语,也只是清浅一笑。他常年带病,骨子里却是极冷肃倔强的性情,凡事不开口便罢了,若是开口要做,那是一定要做成的。况且,他行事稳妥,沉静慎言,敏于行,而毫不张扬。在这样的年纪,这样的心性才华,不但党内众人叹服,连段绍荣等行会里的人物也都个个服膺。

这边厢,饮光与志清等人赚的盆满钵满之际,孙先生却应汝为诸公的邀请,前往粤地赴任,组建临时政府。
志清一边看着手中大把的银钱和日渐隆旺的声势,一边想着当日高英其临死之前所言道的“为山九仞功亏一篑”,心中辗转难决。
却正巧遇到将要赴美留学,此时正回沪度伏假的高远,昔日的小小少年,已是名满京华的少年才子。
“常三叔!”高远笑着跑来拉志清的衣袖。
志清自打他七八岁起就看着他长大,如今,竟已过了十年了,心中也不免有些岁月恍如隔世之感,便笑着抚他肩头说:“看你这样子,真是长大了,比你大哥还要高些。”
高远的面貌和高明极相似,只是一个温润一个清矍,兄弟俩倒好似一对并蒂的莲花般姿秀神清,志清欣慰于高英其在天有灵,必定心中欢喜,又不免为前路惴惴不安起来,便笑着问高远:“敬桓,你是喜欢做生意还是喜欢当兵?”
高远便一如当年初见时般答道:“三叔,你忘记了,敬桓最爱理工数术,理想便是学成为工程师,将来建大桥修铁路,工业救国的理想矢志不变。”
志清叹道:“难得,小小少年,竟可始终坚守初心,不改不悔。”言及于此,便已下定了决心。
当晚,志清将所有股票期权全数交予高明,言道:“孙先生赴任,我不放心,要随他前去,便是做个护卫之人,也是好的。这些钱拿些给敬桓当赴美的学费,其余你收着。我有一子,不日便要来沪读书,我此番赴粤,万分艰险,带着他不方便,请你帮我照料他的起居学业。”
高明见他如此慎重其事,心内无比感佩,直言:“常家小弟的一切日常起居,便包在我身上,三叔请放心。”
过了数日,志清便随同孙先生前往广州,高明亦将高远送上前往大洋彼岸的轮船。

从此时光荏苒,忽忽数年。
高明在上海的生意虽时好时坏,却也手里从未少过钱使用,倒是志清等人在粤处处遇阻,掣肘不断。
此时,正逢直奉两军,在北方打的沸反盈天,粤桂双方也多有龃龉。
孙先生几次遇到险境,也多亏志清舍命相救,才得以保全。二人感情愈加笃厚,汝为诸公都劝孙先生早日筹谋,自建军队等事宜。
然而,要军队,哪里是那么容易的事情,彼时各省各自为政,征召不断,况且要征兵,也得有钱有粮,才有人肯来。
当日,浙沪督军府便是靠着高英其与上海各行会的交情,筹谋到钱粮军饷,如今又能到哪去找另一个高英其呢?
志清思量一二,便写了一封信给高明,信中先是只问长子常建丰的日常琐事,并嘱高明不要娇纵惯坏了这孩子,信末寥寥数笔“在粤行事,日渐艰难,常思欲见饮光、传贤及君等骨肉手足一面,而不得,心中甚念。”
高明收到信后,思虑再三,想是志清必有十分要紧而又难以在信中言明之事,又同饮光、传贤商议了两日,便拖着病躯前往广州。
到了广州之后,便见到了孙先生等人,彼时又有孙大少、孙夫人并夫人幼妹宋三小姐等人在侧,又蒙孙夫人设宴款待了一番。
宋三一见高清晏,便笑言:“我民国几大风光,便有南岭春梅一景,清晏一来,倒是占尽了这七分春光,使得这梅英失色了。”她年轻貌美,语笑如痴,又是一身的西洋时髦小姐做派,直叫志清看得呆了。
宴后,高明看着志清的神色,笑道:“三叔,可是对宋三小姐,念念不忘?”
常志清叹息一声:“如此佳人,又是云英未嫁,我一介武夫,何德何能?”
“三叔,为何如此英雄气短?方才席间,孙先生几次三番暗示,我倒听出个所以来,便是此番谁若能把这民国第一个民主军事学校办起来,拉起一批真正信奉三民主义的军队,谁便是他麾下的第一人,将来也是民国未来的人民期望。”高明神采奕奕,侃侃笑谈,完全不似一个常年卧病之人。
常志清言道:“此事说来易,办起来却难的很。如今不说钱粮问题,光是招兵,就令人十分为难了。否则,汝为等公如此多年在粤的根基,怎都行事艰难若此啊?”
“粤地,陈贼势大,桂部又虎视眈眈。”高明压低声音道,“然浙沪一带,却是革命的老根基犹存,徽赣二省又极空虚,北方如今正打的热火朝天,想必没空管得到咱们的事,如此正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时机。”
志清一拍高明的肩膀,慨然道:“我得高清晏,便如同得十万雄兵。”
高明向他拱手笑道:“三叔谬赞了,此事成与否,还要仔细筹谋,现下,我先回沪去置办一部分军服物资,我来粤见到此地商业比浙沪一带,还是差的远了,物价奇高,商人个个低买高卖,牟取暴利。我回去将证券所的银钱都兑换成现银,隐伏多年,咱们为的,不就是今日吗?二叔当年为何而死,旁人不清楚,你我难道还不清楚吗?”他忽然声音转沉,目光中隐隐有泪光。
志清心中亦是大恸,咬牙便道:“没错!为了大哥,我辈也须奋力搏这一搏。”

归沪之后,高明毫不犹豫地拆兑了证券所的全部资金,除却部分本金回返各家,其余全兑换成了金条,购买了几千套军服、几百马匹及小部分枪械弹药。然而这一路艰险,送到广州的时候,也是损失了十之二三,却是比没有强多了。
随后,又趁奉直双方激战,大批难民涌至沪上之际,征召兵员,对外却只打着招募劳工的幌子。
当日,传贤正在租界寓所中,日日苦读西洋、东洋的各种主义书籍,动笔开始写他的大作,一部“三民主义”的论述典籍之作。
高明在外的几个征兵点被查封了之后,便只得将征兵办事处挪到了传贤的这间寓所一楼。
常建丰彼时正在租界地小学读书,便随他一起住到了传贤家。
于是这两大一小,每日闷头书斋的戴传贤在二楼日日刻苦用功;忙碌不休的高清晏便进进出出的撰写花名册,安排兵源的行止和赴粤路线;另外还要解决三个人的吃饭问题,传贤素日倒是个省事的,便是给他一盆猪食,他也可以下咽,高明却是个病人,自来用饭讲究养生,一般的保姆厨娘也对不了他的胃口,于是他便只能自己做饭。
日子一久,戴传贤便笑道:“我同志清二人在日读书的时候,也是这般同居一室,如今换了志清的儿子,不过那时给我们做饭的是我相好,如今你高清晏幸好不是个女人,否则如此贤惠,我倒要跟志清讨了你做老婆了。”
“这便是党内第一才子说出来的话?”高明手里一边剥着一条小葱,一边斜眼看他,“下次不要再给建丰老弟找个便宜弟弟就是了。”
常建丰人小鬼大,在旁边笑得是前仰后合。
戴传贤被他揶揄一番,倒是脸上闹得大红,尴尬一笑:“嘿嘿,我倒要看看,这世上,是不是真没有一个能制住你高清晏的人物了?”
高明剥完小葱,捏着到厨房去做菜了。他指尖捏着绿莹莹的葱叶子,真正的小葱拌豆腐般又清又白,衬着他轻飘飘瘦伶伶的身影,竟好似鬼魅般飘忽;少顷,厨房内传来一声冷笑:“若是真有那么个人,我倒是很想见见。”
建丰扒着厨房的窗户边,一边看一边笑嘻嘻:“清晏哥哥,要是有了,也给我见见啊!”
窗内随即丢出一个番茄,高明的声音清清冷冷的:“先把它吃了!等你长到我这么高再说!”

仿佛便是昨天的事情,南粤之地的军校,就这么一点一滴的,在混乱中、不安中、纷繁忙碌中,开张了。
当时,并没人知晓,这座在经济窘迫、兵源奇缺、教官稀少的情况下,匆匆开张的学校,将会给未来百年的中国带来何等影响;正如同,百年之后,也不会再有人知道,当日是一个何等样的人,用一秤黄金和他那副瘦弱肩膀,担起了这江山百年路上,第一块希望的砖石。

4、奈何天

“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
玉姑娘又跟一帮小伶在院子里排戏,天气虽寒,却一点也减不了她们的兴致,果然是女人,兴头来了,便什么也顾不得了。
郭啸天歪躺在烟床上,只觉得骨头都酥软了,动也懒得动弹,烟雾腾起来,笼着他的眉眼,须臾看不真切。
对面的人只是坐着,就说了那么几句话,说的是什么也听不真切,一双眉毛也浓,眼睛也是黑白分明的,却整张脸苍白得仿佛雪铺成的一样。
言谈中,似乎是在给罗世英那个混账求情来着。
郭啸天暗哼,若是有机会,他早教人轰了日本领事馆,把那混账东西揪出来五马分尸了。
少帅原本便是睚眦必报的性子,更何况,这个罗远钧触了他逆鳞,焉能不死?
然而,他还是没动手,就那么眼睁睁地看着人登上舰船走了,只为着,那人最后对他讲的一句话:“一切罪责在我。”

“你知道,这个姓罗的该死吗?”他瞪着血红的眼,看对面的人。
也是极浓的眉毛,黑白分明的眼,神色时常如古井一般深沉的。
郭啸天上面原本有五个哥哥,大约是乃父郭大帅平生杀戮太过,一个个都没养到周岁便夭折了,只剩下这么个独苗宝贝疙瘩,从小是抱在马上长大的,十六岁那年,进了奉天讲武堂,专事学习军事指挥。
郭大少一进学堂,便遇到个了煞神似的教官——季松龄,旁人不敢呵斥他,偏偏他敢;旁人不敢用马鞭子抽他,也只有他敢。整个讲武堂,人人都说他季茂宸吃了熊心豹子胆。
个个都知道郭大少爷的身份,唯独他不知道;却不知是真的不知,还是装出来的样子。这是学魏征呢?还是装岳飞?
郭啸天自小在老爹马上长身体,却是几位姨娘的膝上学会了人情世故;大帅府的女人无别的爱好,除了抹骨牌,便是听戏文,一来二去,郭大少便从这里面误透了人生百态、别样滋味。
他从极小开始,就坐在老爹马上,往下看人,时间久了,便也习惯了眼睛朝下。
他刚进讲武堂的时候,季松龄高他半个头,动不动还要罚他举着汉阳造蹲地上,不够一个时辰,不许起身,稍微晃动一点,便是一顿马鞭子劈头盖脸地下来。
郭啸天也是个倔驴脾气,倒是没有一点的怨言,挨罚的自然不止他一个,便是其他人没错,也不好意思看着郭大少独自蹲地上。
于是,这年春夏,讲武堂里最时兴的景,便是一群奉军子弟,排着整整齐齐的队伍,蹲在操练场上;一身灰扑扑旧军装的季老师,手里挥着那条跟着他南征北战多少年的马鞭子,一个个敲打过去。
小半年的功夫,这群纨绔子野马一般脱缰的性子,便被训结实了,个个剃着光头,上马下马,劈刺砍杀,像模像样的,活像一头头小豹子。

郭啸天便是这里面最拔尖的一个,原本季松龄不注意他,只当他做一个娇少爷,其实是懒得理会的。
郭大少小半年功夫,已是蹿得和老师一般高了,身板也壮实了许多,但是独独坏事在一张脸上。
季松龄是行伍出身,奉军中也有不少相熟的旧友,大伙儿时常谈起来,便笑郭大帅英雄一世,就这么个宝贝疙瘩独苗,竟是个男生女相的小面蛋子。
季松龄听了,也只是暗自笑笑,并不当回事儿;他少年时代自打南边当兵,南方人里比郭大少俊秀漂亮的多得很,硬气的也颇多,譬如当日汉阳城下那些牺牲的湘军子弟,多少都是这般十六七岁漂漂亮亮的少年郎,却也不过就一个枪子儿的事,就完了。
后来郭啸天课业倒是样样都拔尖,尤其是脾气又臭又硬,每次被他抽几十鞭子都不带吭声的。
季松龄反倒心里高兴起来,便开始注意他更多了。
过了一二年的功夫,郭啸天不但军事才能上长进了不少,于人情世故也越发通达了,时常摆个老气横秋的脸,跟季老师说:“你这么个人才,才三十多岁,就归田园了?浪费时光当个教书匠,亏不亏?”
彼时,季松龄正理着一条新制的马鞭子,慢条斯理地说:“ 其实我三十岁之前,是不知道为何打仗?三十岁之后,懂了,却也没太多机会。如今,故旧大部俱散得干净了,还拿什么横戈立马?我只盼你能够努力。”言罢,把手里的鞭子递给郭啸天。
郭啸天接过马鞭,甩了两甩,便披上自己常日穿的军装上衣准备出门去,到了门口,忽然又回过头来,直望着季松龄:“若是我请你随我呢?”他的脸被窗户里透过来的阳光一照,白得发亮,又带着少年气的活泼和红晕,真正的韶华如春光。

郭啸天过了十九岁生日的那天,郭大帅便把他直接拎到了自己的城防营,从少尉做起,一级一级,决不许越级升迁。
那日起,郭大少便不再是郭大少了,而是今后闻名于世的郭少帅。
少帅入伍半年,便剿平了奉天全境大小山头,趁着民国初立到处乱哄哄自立为王各种牛鬼蛇神,把个奉天府竟是打理得海清河晏,成了关外的一处太平地界,连毛子和日本人都不敢多动多说。
那年大三十晚上,大帅喝着酒喝得痛快,高兴地差点唱起了曲儿,却被五姨太灌住了,便说:“你得赏小六子点什么呢?”
大帅一拍大腿:“可不是!六儿,你要什么尽管说,不管是女人还是汽车,老子都满足!”
少帅却不徐不疾地,只端着酒杯,笑得神鬼莫测,少顷才说了一句:“我要一个人!”
“什么人?”
“季松龄!”
郭大帅迷离着醉眼:”季松龄是哪家的姑娘?”
“什么姑娘,人家是讲武堂的教官,爹您忘了,去年还来帅府过年的来着?”
大帅忽然恍惚记起来,大悟:“哦!我想起来了,好像是南方跟孙大炮他们混过,又在北京读过书的那个?”
“就是他!”
“你要他干嘛?”
“我要他做我的军二团参谋长!”
“这么个书生似的人物,能有个卵用?”大帅颇不以为然。
郭啸天叉着手坐在八仙桌旁边,翻起眼说:“不用爹管!我自己知道怎么办。”
大帅哼哼几声:“果然是读过书了,倒硬气起来了,老子倒要看看你们能蛰忽出个啥玩意儿出来。”

这一年,郭啸天二十岁,季松龄三十九岁,两人从奉军一个团带起,带出了奉军中最能打敢打的一批虎狼之师。
奉军与直军的第二次交战,郭大帅的嫡系部队全线溃退,唯独郭啸天和季松龄的东路军团全线进军,突破山海关,一路南进,兵临北平城下。
直军方面派人来说和,最终同意退出华北南撤到盐淮一带,华北地区全部归奉军所有。
郭啸天以二十三岁韶龄,建不世之功,季松龄也自觉中年得志,两人情谊笃厚,非常人可比。
郭大帅说了,小六子,除了你的女人不能给季老师睡,其余他要什么,你就给他什么,没有他,就没有你的今天。
大帅的话糙理不糙,却惹得郭啸天红了脸说,爹说什么呢,季老师可不是那种人。
不到小半年的时间,季松龄便即告出国访问,赴日游历,回奉之时,身边却带了一个西洋东洋都读过不知多少年书的罗世英。
罗世英年龄比郭啸天大不了几岁,却是学贯中西,季松龄极其看重他,只留他在帐下专职参谋军事外交等事宜。
此时,郭啸天独守北平已近一年,听闻老师归国,急急赶赴奉天相见,却扑了个空。
后来却终究在滦州见到了一面,彼时季老师正欲前往征兵,师生二人坐在饭店内,本来是相叙离情,旁边却坐了个罗远钧。
郭啸天本来极不喜这些卖弄笔杆子的文人,却因着老师的关系,不便发作,便笑意盈盈地说:“远钧兄西洋东洋都是游历过一番的人,可看出这洋人的地界和咱们中国内,有什么不同之处?”
“西洋军事科技俱超越我中华百年,东洋变法革新之后大有改观也需我辈学习,只可惜如今这中华大地,还是军阀割据,混战不休,南方打完北方打,北方打完双方打,无一日国泰民安,怎么励精图治?”罗世英语气铿锵,竟是掷地有声。
郭啸天抚掌一笑:“远钧兄高见!只是不知道,坐而论道,摇摇笔杆子,就能救中国吗?”
罗世英看了一眼季松龄:“自是不能,所以我才追随季军长帐下,愿效犬马,以期实现我中华之早日和平统一。”
季松龄与他相视而笑,一份知音之情,不言自喻。
郭啸天看着二人神情,不由得心尖上被刺了一刺,只觉得一股隐秘的疼,蔓延开来。

未及冬月,郭啸天尚未返回北平,便听闻季松龄反了的消息。
彼时郭大帅气的人仰马翻,险些背过气去,痰晕一阵之后,立时升帐点兵,招来麾下能臣干将,纷纷出谋划策。
谁料想,这季松龄果然十分了得,七万大军挥师北上,破了山海关,直往奉天府便来了。
郭啸天按捺心中怒火,即刻向大帅请命,亲自去见季松龄说项。
彼时季松龄已到秦皇岛点兵,随时便要水路并进,直破锦州往奉天而来。
郭啸天轻装简从到了秦皇岛,便大摇大摆地住进当地最有名的大东旅馆,虽然季松龄已反,但打的旗号还是扶助少帅领袖奉天,想必也不会杀他。
季松龄听闻他来到,便欲前往相见,却被罗世英拦住说:“虽然我军势如破竹,然而奉军四十万条枪杆并不是易相与之辈,郭大帅以一介匪帮到如今领袖大半个中国,不拿捏住他的痛处,恐怕难逼他就范,不如擒住了少帅,我们也好便宜行事。”
季松龄却冷眉看向他:“ 远钧此言差矣,郭大帅会不会为了这个独子就范我且不提;但郭啸天此人的性情,我是知道的,我若擒他,以他的刚烈倔强,说不定立时就要自裁了;他于我有知遇之情,师生之谊,我起兵虽是因他父子,却不可因此害他丧命。”
于是,郭季二人相见,却是默默无语,半晌不曾言说,季松龄便将手中的马鞭递给他说道:“这鞭子当日是我做了送你的,后来因我军功,你又命人镶了金银玉石送了给我,现在我还送与你;你当是断义也好,当时还情也罢。今日之事,若成则功绩在君,若败则罪在我身,休复多言了。”言罢,便起身离座而去,再不复相见。
郭啸天回奉之后,怅然若丧,极亲近的人问起来,他只说出八个字:“骨肉相逼,痛悼曷极。”

这年冬日未尽,因着外敌干侮,内有叛逆,季松龄便兵败,被郭大帅毙于街市,曝尸三日不得收葬;罗世英流亡日本,辗转经年方得回归。
郭啸天在帅府内,日日走马斗鸡,看戏听曲,又纳了一房新人,过了新年,便带回北平去了。
郭少帅手中雄兵四十万,割据华北,替老爹守着关隘城池,竟成了雄视一方的一代少年豪强。
他从此,言笑间杀人无血,极少轻易动怒,此时却因着对面的人讲出的这句话,怒不可遏,跳起来,踢翻了桌上烟筒,冷笑:“高先生,你们南方五省连成一片,不是很大的阵仗吗?我郭啸天,有生之年,必杀罗世英!”
高明慢条斯理的弯腰从地上捡起烟筒,轻轻巧巧地放在桌上,托腮微笑:“少帅,二十万现洋,再加一个张天心,您好好琢磨一下,这笔交易,值不值?”

5、琉璃眼

旋沫翻成碧玉池,添酥散出琉璃眼。

待到高明吐出“张天心”三字的时候,郭啸天一贯颓靡无聊的神情,忽而为之一振。
彼时直奉二军颇有罅隙,正是焦灼的态势,奉军虽带甲四十万,却是远来的强龙,而直军在华北等地经营日久,此时虽被远逐江浙,却是根基深厚。
而张天心所部的西北一系正是虎视眈眈,枕戈待旦之势。况且,张天心此人颇不简单,他起自直隶,却两次反主,最后投入西北王闫崇文的麾下,成为一员悍将。如今,正领着十万雄兵,于潼关前扣关而待,打着“迎孙先生入京主政”的旗号,博得海内外交口称赞。
虽说,郭氏父子对这等虚张声势的号召是一贯不予理睬的,此番也深感腹背受敌之势。
他抬眼看向高明似笑非笑的神情,忽然意识到,此人一介书生敢孤身前来,又如此气定神闲,想必是成竹在胸,便说:”清晏兄,谁不知你是孙先生麾下头一号的财神,二十万现洋,不过区区数字,怎么拿得出手呢?“他眼眸清浅如琉璃,神情有些冷漠刻薄,却又带着一丝饶有兴味的窥视之态。
高明端起茶杯,略抿了一抿,指尖拭过唇边,清浅一笑:”少帅是嫌少了?”他嗓音带着一丝江南烟雨的气息,整个人都像是漾在一泓明泉中的几片碧青绿茶,柔软又熨帖。然而那笑容,却似一丝冰凌从郭啸天脖子后面掉了下去,直激得他浑身一凛,好似那年冬天蹲在雪地里,被季松龄抓了把雪直灌到脖领子里,透心澈脑的一个激灵,使得郭少帅被灯红酒绿色相红尘麻痹了许久的神经,陡然清醒了过来。

只那一瞬,仿佛又回到千军万马之前,郭啸天挥斥方遒的少年意气再度勃发,使得他立刻抖擞了精神,坦然又强横地道:”郭某不缺这点钱,奉军这些子弟跟着我入关,也不是为了这点蝇头小利。若是张天心要来,让他来便是了,我郭啸天自来爱交朋友,他这人不差,我真心愿意结交。至于孙先生北上之事,若是信得过我郭某,一应事宜我可全权打理!”
高明不期他如此痛快淋漓的答应了下来所有条件,一时间也猝不及防,放下茶杯,右手大拇指和食指环扣轻敲在几案上,双眼明亮起来:”中国革命的面貌,自今日起便焕然一新了!郭少帅,好肝胆!“
“慢着!”郭啸天泠然一笑,“ 我还没说完。”
“少帅有何要求,但讲无妨。”
郭啸天慢慢起身,撑起手肘放在几案上,倾身浅笑:”我迎孙先生北上可以,但你们南方的军政府须得就地解散,从此之后,悉数全由北京方面指挥调派。正所谓天无二日、国无二主,高先生是读书人,想必更加明白这个道理吧?”
高明立刻醒悟过来,双目微寒:“这是少帅的意思,还是郭大帅明确的态度?”
郭啸天立马搁下脸来:”怎么?莫非,高先生以为我郭啸天做不了奉军的主吗?”
“哪里?哪里?”高明笑得眉眼弯弯,”少帅是大帅的钦定继承人选,怎么会做不了主呢?不过,少帅有一件事讲的不对,鄙人并不是什么读书人,正所谓是读书不成便经商,正正经经的商人一个,商人重利,若是这交易不划算,只怕是做不来的。”
郭啸天微微垂了眼帘,好像有些倦怠:”既然这样,那先生就回去好生思量一番,再来我这里做客不迟。郭某必定扫榻以待!”他说到最后,语声略有些轻佻,仿佛一片羽毛高高扬起,又轻轻落下,拂过人心,有些酥痒。
高明立刻心中警觉起来,外人都说郭啸天是个霸道蛮横、骄傲无礼的公子哥,这般看起来,竟是个不好相与之辈。

高明即日向郭啸天告辞,便回到自己下榻的北京饭店,稍作休息。
此时正值北京冬日最冷的时节,他自幼生长在南方,哪里经历过如此干冷严寒的季节,当晚便旧病复发,狠咳嗽了半宿,到了凌晨,又发起高热来。
郭啸天在帅府中干等了几日,也不见高明那方回复的讯息,便着林枢翰前往着意打探了一二,方才知晓高明已经病在旅店里几日了。
若是放在往常,这样的小事,郭啸天是一贯不太放在心上的。只是,这几日季松龄的忌日一过,他心情稍稍好转起来,便想到当日季松龄曾经向他讲过高家叔侄的一些琐事。左不过是当年他们与孙大炮一起的那些日子,只依稀记得季松龄曾狠狠夸过“高清晏此人乃是一时俊杰”云云,只是可惜了年纪轻轻便染了个病在身上什么的。
又想到老爹在回奉天前,曾叮嘱过他要小心应对南方那边的人,说当年袁大头便是坏事在这帮人手上。心中便不免提了个醒,只怕这高清晏会真的死在北京城里,到时候免不得又要有人在背后嚼舌根说他年轻不懂事云云。
于是,便耐着性子,轻车简从地跑到北京饭店去打算偷偷看一眼情况。
郭啸天随行的除了林枢翰和司机之外,就只有他的洋顾问端纳和一个洋人医生。——郭大帅一贯看不上洋人的医术,觉得他们手里拿刀拿针的是极不庄重,但郭啸天喜欢洋人的医术,觉得干净省事,况且又显得他年轻时髦些,于是日常帅府便由端纳介绍了一个医术不错的洋人医生常住着。

高明见到郭大少不请自来,不由得有些惊奇,只是他一向喜怒不形于色,只是好风度地靠在床边微笑:”天寒地冻,倒教少帅跑这一趟了,真是不成体统。”
郭啸天见他笑得这样,心中不由得有些怒气,便说:”清晏兄乃是鄙人的贵客,我怎么能叫你这样病着在旅馆中不闻不问呢?”言罢,便让洋人医生给高明诊治。
这一番折腾下来,双方反倒轻松了许多,彼此之间不再如初见般剑拔弩张了。
郭啸天一贯是个以天地为庐的洒脱性子,更况且这北京城本就是少帅的囊中之物,于是不管在哪都自在的紧。
高明看起来似是人在屋檐下的谨慎,虽在病着,神情依然自若。
两人闲话了几回,左右不过是些风花雪月;郭啸天年轻倜傥,风流之名早已海内尽知;而高明自来与行会中人有所勾连,当日高英其在生的时候,上海滩倒有一多半的销金窟是他经过手的。但他有一个怪癖,纵然声色满目,却从不亲身尝试,因此常志清当日在沪的时候,常和传贤一起笑话他是白生了一副贾宝玉的样子,却生就一副唐三藏的心肠。
纵然如此,郭啸天却觉得与高明谈的甚是欢愉,虽然那人言语不多,还在病着,时不时的咳嗽,却总让他觉得亲近自然。大约是因郭少帅自来极少有同龄的朋友,纵然有也都是下属家臣,个个都敬畏他怕他,当年只有一个季松龄是与他亦师亦友,而自从季松龄死后,他已是许久不曾这样畅快的与人闲谈过了。
离别之时,郭啸天竟觉得有些依依不舍,说:”清晏兄多保重,早日康复,我们有空再谈。”
高明抬头望着这年轻人一双似多情又似无情的琉璃样眼瞳,伸出一只苍白消瘦的手去和他的握了,说道:”多谢,今日之恩,高清晏必有回报。”

不出旬日,高明的病便稍有好转,然而他与郭啸天再次畅谈的计划却被突如其来的事件打破了。
那日郭啸天正筹谋是派人前往潼关与张天心洽谈,还是如何与高明斡旋,以期达到以北统南的目标,却被一封江苏来的加急电报打破了平静。郭大帅麾下元老猛将的江宇庭在江南进军受阻,甚至还遭到直军孙符祥的打击,被迫退出江淮一代避归山东。这一下,却是让郭少帅气坏了,本来他一直以奉军之势,大军倾力南下必有所成,介时一统南北便指日可待,却不想被搅了局,另一方面又不知如何向奉天方面的老爹交代,心中的算盘不由得乱了。
于是,他便立即派人前往潼关延请张天心入关,同时亦打定了主意,与南方政府合作,先将直军一鼓作气合围拿下,再图后事。
高明知晓之后,心中不由得暗自庆幸,便着手安排孙先生北上一事。
二人具忙碌起来,当日相谈相交的一瞬,便也似过眼云烟般,渐趋淡忘了。

腊月未过,孙先生便乘火车北上来京了。
却不料,先生早已病入膏肓,此一番来京是强撑病体,想达成南北统一之大事,却不想燕京便成了伟人埋骨之地。
高明赶往医院面见先生临终,却只见到汪兆铭等诸人,具都面色沉郁,几欲落泪。待到见到先生的时候,先生只遗言道:”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便溘然长逝。
高明出了医院,大雪纷飞,天地间一片茫然,他心中极酸痛,却哭也哭不出来,多年筹谋,几代人的心血性命,如今却连最后一丝希望也未曾看到。
他走了几步,一头栽倒在雪地里。
此时一辆黑色汽车停在医院外不远处,一个影子奔下车来,从雪地里扶起高明已经烧得滚烫的身体,沉声说:”你这是不要命了?”
高明握着那人的手,惨然一笑:”先生已经……“
郭啸天叹了一声:”就算这样,你也要保重自身,难道前辈去了,你也要跟着殉葬不成?那岂不是,辜负了他对你一番谆谆教导和期望?”他说完这句话,不由得咬了咬牙,胸中也是一股郁闷之气。
高明低声笑了:”你说的是。”眼前一黑,已是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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