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丢丢-金寒水冷大利北方

羁恋红尘 (序:你还爱我吗?)

1、

终于放晴的天,阳光难得的持续到了下午。
张若宁把垃圾放到门外,打算出门的时候一并带下去。
他站在阳台上,把花浇了个遍,水珠落在凤仙草叶片上,在棕色的土壤上方,折射出一道小小的彩虹。
张若宁被这样漂亮的小场景吸引住,默默注视了好久。
如果这时候,他侧一侧眼神,也许就能看到旁边卧室落地窗户出隐约透出的人影——林伟文正窝在一团被子里熟睡着。
但,他并没有看到,即使看到了,也会习以为常。
林伟文喜欢夜里工作,常常窝在书桌边,涂涂抹抹的直到早上。
张若宁便会在早上进门去收拾他丢在桌上的汽水罐、便当盒,以及满满一烟灰缸的烟蒂,小心的帮他把稿纸收集好,放到书桌旁的文件架上,分门别类地整理好。
并在心里不知第几千次的碎碎念,电脑如此普及的今天,还有人用稿纸写作?
张若宁的步子和墙壁上挂的古董吊钟保持着同样的节奏,在房间里踱来踱去,查看还有什么不妥的地方。
停了一会儿,他走去,从卧房门的缝隙里,看到林伟文从被子里露出的一蓬乱糟糟的短发,埋脸在枕头里。
阳光透过落地窗,照到放在床头的眼镜上,镜片上一道小小的彩虹。

张若宁轧车到了工作室,顶着两个黑黑眼圈的方亦明正从卫生间冲回来,目光有些呆滞的向他打招呼。
“HI!”张若宁想笑又忍住了,只抬手向他挥了挥。
方亦明头上带着一顶蛮好笑的帽子,白衬衫在身上逛荡,敞开的领口处露出一大片苍白个的肌肤,以及尖细的锁骨。
张若宁秉持着非礼勿视的原则,把脸扭过去,探头向房间里。
徐耀飞正在里面和方亦明的助理聊天,调音师已经累的趴在了桌子上。
“靓仔!”方亦明拍拍张若宁的肩膀,推着他进门,徐耀飞有点讶异的看着已经不再少年的年轻人。
张若宁把包丢下,瘫在沙发上,有一搭没一搭的和徐耀飞聊天。

方亦明又钻进录音棚,继续唱着他的靡靡之音。
他苍白、疲惫、颓废,甚至已经不再年轻。
每一个吐字,似乎都是漫不经心的,但又带着那种岁月沉淀之后,所独有的刻骨缠绵。
张若宁默默地听着,忽然产生一种莫名悲怆的情绪。
林伟文恋着方亦明,那是世人皆知的事情。
不是暗恋,而是明恋。
明明白白的剖白和热烈,每一个字,都带着让年轻人都觉得耳热心跳的狂热。
然而,仿佛投进静湖的石子,一颗一颗接着一颗,除了偶尔激起一点涟漪,让看客们山呼海啸的兴奋之外,之于方亦明,似乎完全置乎事外的再自然不过,毫无回应。
连做戏都欠奉的淡然,甚至不带逃避和一丝不安。
即使得到了这么多,方亦明,依然是寂寞的,疲惫的,甚至是比任何人都悲怆和委屈。

何文宇的闯入,打破了众人在音乐中的神游。
“喂喂,有没有吃的?”何文宇的头顶一片锃亮,神情却已经是饿慌了的急躁,资深时尚达人的形象瞬间倒塌。
徐耀飞嗤笑着推给他一个未开的便当,何文宇打开稍看了一眼,皱起眉毛,但还是拿起筷子开始享用这盒街口茶餐厅招牌菜的肠粉。
方亦明晃悠悠的从录音棚出来,坐到桌角,一只脚在地上打拍子,纤瘦的身体不安分的轻轻扭动。
“咩事?这么赶?”他笑弯了眼。
何文宇口齿不清:“我刚下飞机,就要去商台录音哦,晚上还有一个宋致达的采访!”
“咦?阿达,返来了咩?”徐耀飞挑眉。
“是啊。就前两天吧!”张若宁证实了这个消息。
方亦明伸了个懒腰,倦倦地对录音师说:“不好意思,今天over了好咩?好累哦。”
“要去吃东西吗?”方的助理试探性地问他。
“返屋企,我要好好补眠。”方亦明的倦意愈浓。随即又小声嘟囔:“至少要洗澡换衫吧?”
何文宇一边猛吃,一边暧昧不明的窃笑,惹得徐耀飞瞪了他几眼。
张若宁轻吐一口气:“阿江哥,要唔要我车你去商台?”
“OK!唔该。”何文宇冲他笑嘻嘻,“好乖仔哦!”
他们还在废话的时候,方亦明已经冲出门去,助理背着大包小包一路小跑跟上去。
徐耀飞看着方亦明出门的身影,忽然轻轻叹了出来。

时钟敲过午夜三点的时候,何文宇的疲倦和愤怒已经达到了顶点。
那一边,被方亦明拖着走不掉的徐耀飞依然强撑着眼皮,笑得十分呆滞。显然,所有人都在强撑着精神应付方亦明的心血来潮。
做东的张若宁和林伟文,除了偶尔交谈,大多数时间也是看着方亦明发癫。
而原本嘉宾主角的宋致达,已然在一个小时前被太座一通电话,传唤回家了。
红西裤白衬衫的方亦明,似乎意犹未尽,犹自坐在台上,唱的忘情。在高脚凳上晃悠的身体,依旧曼妙的律动,眉梢眼底的春色未褪,每一个眼神都是勾引。
何文宇瘫在卡座上,无聊地浅酌。他看着方亦明的表演,确确实实的表演,忽然想到,方亦明如果做演员,定然是难以糊口的,这个藏不住心事的男人,无论二十年三十年,依旧是演技拙劣的表演者。眼底的落寞,几乎咬牙切齿地破开那纤瘦的身体,赤裸裸的指责在场的每一个人。
但这个时候,即便是一贯以护花使者面目出现的林伟文,也安安分分的坐在下面,不会不自量力地上去说什么,或是拉走这个癫佬。
何文宇在心底冷笑着,仿佛事不关己的淡然,也许还有些微默默的心痛。
友谊,往往是一种充满了化学酵素的东西,它总会让人在不经意间充满了正义感和责任感。也许被酒精刺激,也许是出于友谊的责任感,但更多的只怕是因为实在太累了,何文宇终于冲上去,拉扯住方亦明,关掉他的麦,强硬地把人拖回卡座上。
方亦明抗拒着扭动着,大声地抱怨,他没有喝酒,只喝了一点酒精类饮料,却比所有喝了的人都显得醉。
“点该?”他抗议。
张若宁适时地按铃叫服务生来结账,徐耀飞则如获大赦般地连忙给他的小男人打电话,通报回家的时间。
林伟文和何文宇两个人架着方亦明出门,而当事人依旧尖叫扭动咒骂着,仿佛所有人都欠了他。
何文宇无需担心送人这件事会落在自己头上,只是和林伟文合力把方亦明架到林伟文的车上,转身拍了一下张若宁:“路上小心!”
张若宁点了一下头,刘海遮住了眼睛,年轻人的脸在街灯下显得那么晦暗不明。
何文宇轻吐了一口气,决定立刻回家睡一个好觉。

张若宁开着车,深夜的大街上,带着一点淡蓝色的夜雾,慢慢流散开来。倘若不是林伟文,张若宁确信自己不会卷入这一场老年人之间的闹剧中,然而,没有那个倘若。他一边开车,一边把捏着烟的手放到车窗外。——方亦明不喜欢烟味。
后座上,方亦明倚着林伟文,嘴里念念有词。
也许是“远远青山吹飞絮”,也许是“转头归家再不见”,也许是——
管他呢,反正是那些似乎已经念碎了的词句和心情,揉烂了刻在骨子里的伤而不哀,痛入骨髓。
林伟文默默地听着,轻轻拍他的肩,仿佛做惯了的事情,连心思都麻木掉。
那是一场世人皆知的明恋,只是主角不是他。那个梦里,是多少风月宝鉴都照不到的旖旎缠绵。原来,他只是做着自己的梦而已,但有些事情,是连梦也梦不到的遥远,无论如何去追去争去抢,也求不得的萧索。
《红楼梦》终归不是《石头记》,因为后者是实实在在刻在五彩石上的箴言。

2、

这一天,林伟文忽然发现他找不到方亦明了,商台那边打电话来追问方亦明的行踪,他只能抓着头发讲他也不知。
电话到了傍晚才打通,对面传来方亦明哑哑的声音:“喂!”
“你在哪里?”
“我在——啊,Elley的车上!”方亦明大惊小怪的,“喂,女啊!这是哪里?”
然后林伟文就只听见电话不在服务区的沙沙声。

方亦明对着电话喂了几声,便索然无味的放下了,脸埋在帽兜里。
Elley伸手过来,摸他的脸:“醒了?林老爷电话?”
“嗯!”方亦明懒洋洋地问,“我们这是去哪里?”
“广州咯!还有两个小时就到了。”
“咩话?我没有带回乡证,你说出来玩,怎么跑到广州来了?”方亦明忽然觉得这女仔已经大到可以把他随便挟持的地步了,不再是当初那个被自己领着到处走的小女娃了。
Elley笑眯眯:“这边也好玩嘛!订了两样器材,便一起来拿喽!”
方亦明闷闷的坐着,心想,看来决意的家当用不了多久就要都交给这女仔了。这样想着,他又感觉到疲惫了,便往座位里缩了一缩,继续补充他这两日狂欢的缺眠。

到广州的时候,天色已经黑了。
Elley拉着方亦明下车,两个人在漆黑的小巷子里走着。
西关老城的旧巷,大概只剩下这一部分了,老旧的二层小楼从巷口一直延伸下去,百家灯火在暗夜中隐隐闪着微黄带粉的光。
夜露偶尔从两边的屋檐滴下来,带着让人心惊的韵律。
Elley瘦小的肩膀在前面摇晃,动作轻巧的像一只猫,却散发出一种让人安心的气息,让不习惯走夜路的方亦明就那么静静地跟着她。
越来越像,越来越像……
方亦明忽然觉得自己有被逼疯的前兆,不由得出声:“女啊!我们这是去哪?”
“去拿器材咯。怎么啊?你怕黑的咩?”
方亦明上来揽住她的肩膀,捏捏她的脸:“谁怕?你才怕咧。”
Elley嘿嘿笑了两声:“不要怕,马上就到了。”
方亦明不由得气结,心想:小孩子,就不与她计较了。

“咦,到了哦!”Elley欢快地叫了起来。
巷子深处是一家乐器行,除了一般的吉他键盘之外,还兼卖一些电子合成器产品。
“明仔!”Elley拉着方亦明走进去。
老板是个不到30岁的年轻人,戴着时下蛮潮的黑框眼镜,穿着一条很多破洞的仔裤,瘦瘦的脸上有着清秀的五官。很in的年轻人,却经营着这么一家装修有点陈旧的店铺。方亦明忽然升起了强烈的好奇心。
明仔上来揽住Elley的肩膀,两个年轻人嘻嘻哈哈的闹成一团。
方亦明站在一旁不说话,应该说还有点酸溜溜地沉默着,那情景像极了疼爱女儿的老爹看到自己女儿被人吃豆腐的场景。
“哎,忘介绍,明哥!”Elley指指方亦明,“咦,你们两个很有趣,一个明仔一个明哥!哈哈!”
于是方亦明更加不舒服,他竟然被放在了后面!墨镜后的眼里有着不快的情绪,但嘴角还是弯弯的笑了起来,伸手过去握住年轻人的手:“你好!”
“哇,真是蓬荜生辉!”明仔笑着问,“这死女仔也没说会带你来呢!明哥你是我偶像来的,真是,要签名。”他把外套扒开,对着方亦明露出白TEE的后背,还向Elley呼喝:“喂喂,帮我拿笔来!”
Elley拉上他的外套,狠狠拍了一下他的头:“作什么怪?”
“什么作怪?我真的很想要明哥的亲笔签名!”明仔哼哼。
方亦明摘下墨镜,微笑起来:“OK,你要多少都可以,不过,我们是不是应该先坐一会儿?你们年轻人体力好,我这老人家早已经累坏了。”
明仔一拍脑袋:“挨,是哦!明哥快点请坐,你喝什么?汽水好不好?”说完,就冲去后面厨房里拿饮料
Elley跟着跑进去,叽叽喳喳的闹:“不要汽水啦,他喜欢喝茶!”

方亦明坐在那里打量这家铺子,忽然发现墙上挂着一把很老的木吉他,便走过去拿着看,这把吉他的年纪不小了,相把那里装饰的银线显得十分晦暗,背板处已经有了要裂开的感觉,会严重影响音质吧?方亦明模糊地想着,用他有限的吉他知识试图去考量这把吉他的价值,同时又涌起一股万分熟悉的感觉。他用手摸着面板那里一个浅浅的香烟痕,心底忽然泛出一股冷意。
“哎,这个不能动!”明仔从里面跑出来,大惊小怪。
方亦明讶然抬起头,脸上有着受惊的表情。
明仔忽然觉得窘迫了起来,连忙说:“啊,没,没关系。你要是想看就看吧。不过,千万别弄坏了。那个,呃……”
“呃什么呃?”Elley从厨房出来,递给方亦明一杯茶,“明哥看一下又没有关系咯。”
方亦明拿着吉他看了一看:“这把吉他,有什么特别吗?”
“你不是问过我,达哥在广州的studio在哪里吗?”Elley斜眼看着他。
方亦明笑着摇了摇头,拿起那把吉他看了两眼,又笑着摇了摇头。
Elley见怪不怪的拖他的手过来,指指天花板。
“这里?”方亦明敛起笑。
明仔很识相地马上解释:“嗯啊,达叔在二楼装修了一间录音室,那时候我经常上去帮手,所以就送了这把旧吉他给我。”
“旧吉他吗?”方亦明摩挲着面板上那个烟痕,低下头,嘴角弯弯。看来,他的记性真的不好了呢!

3、

录音室的隔音效果相当好,所以在Elley他们进房间之前,宋致达完全不清楚外面是什么情况。
方亦明状甚老友地晃进来,随意地坐在宋致达的调音台前。
宋致达抬头向上看的样子,眼巴巴的,像极了一种迷茫的小动物。方亦明伸手去摘下来他脸上的黑框眼镜,淡淡笑起来,这种情形下相见的两个人,完全没有了几周前在香港聚会时的客套。
Elley见怪不怪地拉着明仔下楼去,明仔一头雾水莫名其妙。

半夜的时候,Elley端着两杯咖啡上楼去,看到方亦明一个人正坐在调音台旁边戴着耳机摇头晃脑,宋致达则倒在旁边的沙发上,头上蒙着方亦明的外套,睡得天昏地暗。
Elley递一杯咖啡给方亦明,自己喝一杯。
方亦明递给她一个耳机,她放到耳边听了一下,两人相视而笑。
这时候,宋致达在沙发上翻了个身,嘴里还嘟哝着,方亦明的外套也跟着滑下来,落在地上。
Elley正打算过去捡起来,却被方亦明抢先了,重新盖到宋致达身上。
两个人继续回到调音台前,在咖啡的热气中,Elley的眼睛有点发涩,不停的打着哈欠。
方亦明站起来揽她的肩:“困就去睡一会儿咯。”
女孩点点头,把咖啡杯默默的放下,走到楼下去。

Elley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窗外后巷的鸟叫声,让她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她在浴室里看到自己有点发肿的眼睛,不满的扁了扁嘴,到厨房去找了冰牛奶来敷眼睛,另一边的房里,明仔正呼呼大睡,年轻男生屋子里的气味从虚掩着的门内传出来,让她皱了鼻子。
走回楼上的录音室,有烟味儿传出来,推开门,见到宋致达悠然坐在沙发上抽烟。
方亦明躺在旁边,蜷缩成小小的一团——完全看不出那么高的一个人怎么能够缩成那么小的一团。他身上盖着一条毯子,还加了自己那件外套,睡梦中的脸,皱着眉带点淡淡的愁。
宋致达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Elley的闯入,一味悠然地享受他的香烟,并在偶然间把自己的烟雾向四面乱喷。
Elley几乎气结的想去夺下他的烟,却听到方亦明小声咕哝了一句,又翻身向里面睡了。
宋致达无趣的把烟掐灭,站起来走到女孩面前:“要唔要一起去吃早茶?”
Elley闪着大眼睛,带了点笑意,神情无比的乖巧伶俐。
宋致达揉揉她的发,便拉着她出了门。

房内,方亦明终于睡熟了,脸上带着恬静的表情。
那是广州初冬,一个阳光最明媚的早晨,阳光从窗外枝桠的缝隙间照进来,把录音室的微尘都照得无所遁形。
方亦明又在做着那个他重复了整整25年的梦。
——那个天色阴霾的初冬傍晚,有人在百乐戏院门外的霓光灯下,抬眼向他看来。眉目剽锐的少年,眼神中带着完全不掩饰的直接和喜悦,没有表情的脸,静静地吐出几个字:“方亦明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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