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丢丢-金寒水冷大利北方

羁恋红尘

鸿蒙

当人们重新去审视某些年代的时候,会发现,那是一个走到历史岔路口的年代。虽然,身处那个时代的人未必能意识到这一点。
譬如,方亦明和宋致达他们出生成长的那些年代。

1、

在被叫做“明仔”的那长长的岁月里,他是家里五个孩子的老幺。哥哥姐姐们喜欢给他买街边的鱼蛋,领着他到各家去献宝。被保护的太好,甚至没有在街边疯跑和打架的经历。很长一段时间里,家里没人认为明仔是古怪的孩子。
漂亮,乖巧,听话。
踩着轻快的脚步放课回家,听到邻居家的收音机里传来悠扬的歌声,走进家门的时候,哥哥抱着木吉他正刻苦地练习。
这便是明仔最初和音乐的所有联系了。
他的功课并不优秀,也从未被家人认为是能够成就什么大事业的性格。
“明仔很乖的。”“明仔身体不好。”“明仔以后出社会能找到一个稳妥的工作就好了。”被这样从小念到大的明仔,似乎便接受了自己这样的命运,沿着那些所谓前人所设定的人生轨迹走下去。
中学毕业的时候,他对“木工”这种专业,还是完全没有任何认知,自然也无法找到相对应的工作。
那时候,他最喜欢的事情就是每周去戏院看打折电影。
那时候的他,闪着在夜里依然明亮、漂亮的眼睛,看着大屏幕上的那些悲欢离合。
那,是一个有梦的年纪。
1980年的时候,他刚好18岁。

2、

在17岁之前,几乎所有人都会认为,宋致达是个古怪的孩子。
古怪的、倔强的、沉默的少年,从很小开始,他就懂得选择自己的生活,有时候决定了,连父母也奈何不了。
他何时离开了家,自己走上人生的路途,好像连他自己都不记得了。
电子技工学校的校长在屡次要求他剪掉长发而遭到以沉默为表现的拒绝之后,终于下达了驱逐的命令。
于是,在几个月的时间里,他把自己关在家里苦练吉他和键盘,在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唱片中入眠。开始给杂志投稿画别人看不懂的插画,来赚取踏上今后人生道路的第一桶金。
离开家的那一天,宋致达回头看了看窗口那里一直凝望他的母亲,那是个有一双漂亮眼睛的女人。他,并不像她。

仅仅在几个月后,宋致达就建立了自己人生的第一支乐队。这是一支有五个成员的,玩噪声和试验音乐的小乐队。
他们租了一间北角商场后的地下室,作为练习的基地。
那个时候,主流商业音乐市场中,充斥的是英文歌,间杂有民歌小调。粤语歌曲方兴未艾,许冠杰们正在苦苦开拓着未来的那一片天地。
然而,对于宋致达来讲,他最重要的是找到自己音乐的出路,以及明天的伙食费。

3、

因为喜欢电影这样单纯的目的,方亦明决定去考电视台的编导训练班。看起来,这是一个实现他电影梦的最好的途径。
去报名的那天,天色有些阴沉,排队的学生并不多。
招生的老师推了一下黑框的眼镜,看着眼前瘦高漂亮的男孩,又看了看他的履历表。
“你还是报这个好了!”
方亦明接过来看了看:“这是艺员训练班?”
“嗯!”老师低头填资料,似乎并没有听取他意见的意思。
方亦明有点紧张地抓了抓裤线:“可是,老师,我想考编导!”
“你的学历不够!”老师简单明了地讲。
方亦明低下头,感到有些羞窘。
老师站起来,拉他的胳膊,小声说:“你可以先上艺员班啊!以后有机会了,总会转到幕后的。”
“真的?”方亦明抬起头,眼中的神情像极了小鹿斑比。
老师觉得好笑地点点头,继续安慰着他。

方亦明在艺员训练班的日子,并不算太好过。
进入80年代,开始流行的是那种健康阳光型,无论男女都崇尚晒得黑黑的健康的肌肤和丰润饱满的身体线条。
相比之下,方亦明,却有着比女孩更纤细柔软的身形和太过精致漂亮的一张脸。
于是,他便经常性的在各种舞台小品和短剧中,客串那类百无一用的书生形象。大概,这是老师能帮他找到的,目前最好的定位。
而进入训练班之后,方亦明才意识到,自己关于电影的梦想和现实的差距有多么大。他并不是一个善于表演的人,甚至说所谓他的表演,经常充满了那种过于意向化表象化的味道。这并不符合当下清新自然的表演流行趋势。
——一个符号化的表演者,一个雕塑一样的演员。
对于一个还在学习阶段的表演者来说,似乎称不上是一种褒奖。
在度过了两年,可以说是相当痛苦的学习过程后,方亦明终于以近乎逃难的方式从艺员训练班毕业了。
毕业后,他的第一项工作,是给电视台的早间节目做编导助理。
而这个工作,似乎也是他目前所能够找到的最适合也最好的工作了。

4、

相比之下,宋致达的生活就没那么幸运了。这个命途多舛的天才,这时候还挣扎在贫困线上,为了节省开支,每天吃两个面包度日。
北角地下室的成员,已经换了两批,似乎到目前为止,他还没有找到自己能够继续走下去的路。
于是,在给杂志画插画之外,他也偶尔帮其他的酒吧Band客串一两次吉他演奏。

1982年的时候,他新组成的乐队,终于有了一个演出的机会。
那是给一个商场开业做暖场的演出,乐队成员们都很兴奋,而19岁的宋致达,那时候还并不明白,命运在向他敞开那扇大门之前,还要他经历更多的挫折。
开场之后,主唱的人因为太过紧张,两次破音。
而宋致达所写的曲子,也因为太过怪诞离奇,而被观众认为是噪音。
一切开始于沉默,结束于哄笑。
“哈哈!下去吧!”观众们在哄闹。
几个少年的脸涨得通红,宋致达默默地收拾起自己的吉他,旁人都呆立着不动。
“走!”年少的宋致达回头狠狠地啐了一口。
乐队成员们拖着大包小包跟在他身后,观众们还在无情地嘲笑着这几个孤独的少年,那是浸淫于现实中的人们,对于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毛头小子的嘲讽。
那是,一个梦想蓬勃生长,却又不断被扼杀的年代。

5、

1983年的时候,方亦明失去了他的第一份工作,转而到哥哥朋友介绍的广告公司帮忙。
这时候,他对于电影的热情并未减少,但又同时爱上了音乐。
在被DB电视中的表演吸引之后,他开始购买关于DB的唱片和卡带,一边听着一边在自己的小屋里翩翩起舞。
家人对他这样也不为怪,只是暗笑“明仔又在做明星梦”。

几个月后,DB来到香港演出,连续开五场演唱会。
方亦明兴奋至极,但是广告公司的工作正忙碌的时候,老板不可能放假给他。
在思考了仅仅半天之后,方亦明辞掉了的工作,奔向他偶像的演唱会现场。
在如痴如醉地看了连续五场演出之后,方亦明回到家,看到的是父亲严厉的目光和母亲担忧的神情。
哥哥很气恼,他马上要转职到新加坡去工作,而这个幺弟还是这样不务正业地生活,让父母担心,让他丢脸。
方亦明没有和家人起大的冲突,年纪已经过了20岁的男孩,应该可以独立了。
他收拾了一下自己的东西,第二天就搬了出去。
虽然事业上一事无成,却交到了不少朋友。房子总是能够借到的,工作也会有的。
只是,他的生活便这样,日复一日的又渐趋走向正轨,毫无生机下去了吗?

6、

宋致达在连续的失败中,沉默地开始审视自己未来的道路。
虽然不断地遭受挫折,但是他的才华还是得到了不少人的肯定。只是,他的音乐太过怪诞,不符合主流的市场。
在不知第多少次被人这么苦口婆心地劝告之后,宋致达开始了第一次所谓对命运的妥协。
他把自己的创作划分成了两部分,一部分是自己的世界,继续自己实验性的创造;而另一部分,随手写出一些东西,卖给音乐制作公司,赚钱来养活自己。

这时候,英国新浪漫主义的电子音乐浪潮传到了香港,对它感冒的人并不太多。但是宋致达却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他凭着在电子技工学校那点残余的电子技术知识,在自己的工作室里渐渐搞出了一些稀奇古怪的设备。
在他搞完这些设备之后,忽然发现,自己又没有钱了。出于新鲜感,他已经没日没夜地在工作室里搞了很多天,唱片公司交代下来的工作也被他扔到了脑后。
出街的时候,碰到了几个相熟的band友,大家坐在街边的大排档一边喝酒吃面一边畅谈音乐理想。
这时候的香港地下音乐圈,正潜藏着一股汹涌的暗流,只要给他们一个机会,便会随时喷薄而出,形成一阵狂热的风潮。而宋致达,正是其中的中坚力量。他的才华被大多数的地下音乐圈朋友们所推崇,乐器上的创作上的,尤其是他那永远不会停止奇思怪想的头脑,做出来的成果,往往令同仁们感到惊叹。
但是,再如何的出色,也未能得到市场的认可。所以,宋致达目前还要解决一个生计的问题。
有个朋友忽然提议,不如开班教教音乐方面的东西好了。
在当时,大概只是大家一时玩闹的笑话。可是,一贯胆大妄为的宋致达却当了真。回到家之后,真的跑去一家相熟的音乐杂志社,登了一篇教授电子音乐课程的广告。
半个月之后,一个刚刚中六毕业的男孩,正在路边摊买鱼蛋,随手翻了一下报摊上的这本和摇滚音乐有关的杂志,便看到了这篇广告。

江韶华一脚深一脚浅地走到北角那间宋致达四年来一直耕耘着的地下室的时候,确信给自己开门的这个人不是个正常人类。
半长的头发掩着一张苍白消瘦的脸,宋致达浑身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息。不过,他很快发现,找上门来的这个少年,似乎并没有被自己的怪异吓跑,反而很不客气地抬腿走进他的工作室。
江韶华那时候还未第二次发育,个子比宋致达要矮,看起来瘦瘦弱弱的一个小男生,眼睛明亮,脸上带着点戏谑的笑意。
宋致达给江韶华介绍了一下自己的设备:“这是变声器,这是合成器,这是键盘,这是电音吉他!”
“不错哦!现在玩电子乐的没几个,这些都是你自己搞出来的?”江韶华的眼珠滴溜地转,想从宋致达的眼睛里看出某些与众不同的情绪。不过可惜,那个人的眼睛仿佛一潭没有波澜的死水。黑,而且沉静。
江韶华耸耸肩,挑了眉毛:“好吧!你打算教什么?”
“你打算学什么?”讲着这句话的宋致达,让人感到有种莫名的压迫感。
来源于一个天才的自信吗?——很多年后,江韶华回忆起他们相识的场景,这样想着。
很快,两个人开诚布公,明码标价,宋致达负责教授乐理和键盘演奏,江韶华每节课付给他10元。
讲好之后,两个人握手,确立了师生关系。

十个救火的少年,江韶华是第一个。
从此在街边玩乐的年代,无忧无虑的少年时光结束了。开始的,是一场青春的燃烧。当然,那个偶然且必然的因素,此刻还没到来。一切还潜伏在地下,仿佛还未喷发的末日火山。当熔岩的流动轨迹相互接触,所爆发出来的力量,应该是石破天惊的吧?

 

•惑星

1、

1984年的冬天,似乎来得特别早。
一向温暖的香港,在接连几场大雨之后,迅速地冷了起来,街上人都开始穿着厚实的大衣。

方亦明飞快地跑过街口,来到商业电台的楼下,门卫对他笑:“明仔来啦!”
“哎,忽然又下起雨来!”方亦明有些哀怨的调子,尾音却是上扬的。他收起伞,在门口抖了一抖。门卫大叔递给他一条毛巾,让他擦被雨打湿的肩膀。他笑着接过来,边叫着不得了要迟到了阿叔我明天还你啊,边向里面跑去。
门卫大叔高声笑骂:“算了吧!你每次都忘记。”

演播间外面,两个同事在小声叽叽咕咕,见到方亦明进来,便拉过他小声说:“阿明,头儿在发脾气呢,你今天小心点!”
“乜事啊?”方亦明斜着眼看过来。
同事嘿嘿笑起来:“还不是前两天有听众打电话来投诉的事情?”
“让他们投诉好了!”方亦明气恼了起来。
两个人一左一右地护送着他进了演播间,上司透过办公室的窗户看了过来,眼神有些严厉。
方亦明当没看见地进去,坐到播音台前,戴上耳机,开始调设备。
旁边协助的阿辉向他比手势,已经OK了。他就摘下耳机,把昨晚熬夜写好的文案挑出来,然后又去挑唱片。
被他放在最上面的,是一张名为《香港》的新发行唱片。这是一张集合了香港当下最新地下音乐圈和新晋独立创作人的全新大碟。纯音乐,各种各样的试验性创作,其中就有方亦明最近迷上的英式新浪漫主义电子舞曲。第一次听到这张唱片的时候,方亦明几乎无法抑制内心的激动,坐在播音台前就轻轻摇晃着身体跟着小声哼。他看到,那首曲子的原创者叫宋致达。一个全然陌生的名字,从未出现在主流乐坛。
这时候,做了半年DJ的方亦明,已经对音乐圈有了多多少少的了解。但是,香港地下音乐圈,对于他来说依然是个陌生的国度。所以,他也自然无从知晓,宋致达是何许人也。
做好了准备工作之后,方亦明重新戴好耳机,准备开始今晚的节目。
虽然连续两周被听众投诉了,但是他还是把《香港》这张唱片,当作了今晚的首播曲目。

节目播完的时候,已经近午夜。方亦明伸了个懒腰,累脱力一般地瘫在播音台前。下一个接班的同事还没来,他还要在这里待一会儿。
“阿明,喝点东西,休息一下!”同事阿叻过来递给他热气腾腾的一杯可可。
方亦明抬头微笑:“唔该!”接过来,捧在手里,轻轻呵着气。
热可可升起的蒸汽,润湿了他的睫毛,阿叻在旁边看的有点呆了。方亦明却还在无意识地低声哼哼刚才放的曲子。出于少年心性,在节目快结束的时候,他又放了一遍那张《香港》专辑中的电子舞曲。
“估计这时候听节目的大妈大叔们又要投诉了吧?”方亦明带着点幸灾乐祸的恶作剧心思。
不过,他就是喜欢!哼,管他呢!
自从搬出家之后,他的胆子越来越大了,之前不敢做的事情,也越来越无所顾忌。
带着这样愉快的心情,方亦明轻轻哼着歌,走出电台。

月色清凉如水,明天终于不会下雨了。
方亦明仰头接受月光的爱抚,脸上带着陶醉的笑意。
彼时,天边有一颗星,正眨着明媚的眼睛看着他,那是金星,传说中的Venus。

2、

“喂!去买便当啊!”宋致达捂着咕咕叫的肚子,用穿夹趾拖鞋的脚踢了踢窝在沙发上看杂志的江韶华。
少年抬起头来,推推眼镜:“钱呢?”
“钱?你还好意思说?”宋致达有些恼火,“多久没交过学费了你!”
江韶华抬脚把宋致达踹到一边:“多久没正经上过课了你?有空还去沟女?没钱还沟女!”
“哼!”宋致达走到一旁去抽烟。
江韶华也哼了一声,继续低头看杂志。

自始至终,宋致达也没有给江韶华讲几堂正式的课。而还在贪玩阶段的江韶华也完全没有认真学习的意思,本来他只是个业余爱好者而已。
不过,江韶华好像和家里的关系一般般,中六就自己出来单独住。而宋致达则是个以工作室为家的人。
于是,江韶华帮着宋致达在自己租住的房子下面,找了一间稍微宽敞一点的工作室。作为回报,宋致达帮江韶华分担了一半的房租,两人开始了租住在一套公寓里的生活。
第一次联考失败的江韶华,那时候还想着继续考大学,所以每天下午就会去补习班上课。而宋致达则专心致志在工作室里搞他的实验音乐。
本来两个人的生活风马牛不相及,但是有一天宋致达忽然支支吾吾的要江韶华帮他新写的曲子填一个词。
江韶华当时就挠头了,只能硬着头皮凑出一首词来。
江韶华每个月也能从家里得到一点钱,足够他交补习班的学费。但是那个年纪的男生,总难免要点闲钱做别的。于是,师生关系变成了合作关系,宋致达也没有当作一回事,两个人就开始一起制作一些demo给唱片公司,赚点生活费。

“好闷啊!”江韶华忽然摔掉杂志,瘫倒在沙发上。
宋致达抱着吉他拨了两下:“公司前两天跟我说,找了个主唱来,要和我们夹band!”
“夹band?”江韶华扭过来看他,“就三个人?”
“是我和另外一个,没有你的事儿!”
“喂喂!你太过分了,没义气!”江韶华跳起来怒视宋致达,后者则是一脸的面无表情。
江韶华继续愤怒:“喂喂!你要是不讲义气,我就去找阿U他们!反正他们最近要出道了。”
宋致达慢悠悠地说:“我没说答应了公司啊!你发什么瘟?”
“这么说,你是不想夹band了?”
宋致达笑起来:“我没说不想夹band,只不过要找也要找对人选。公司找的人,我也会去看,不过我们自己也可以先找几个来试试看!主唱嘛,一定要声音够好样够靓,才得。”
“你不是想借机沟女吧?”江韶华斜眼过来。
宋致达丢了叠乐谱过去:“去你的,我要找男主唱!”然后收拾东西准备出门赶场去了。
江韶华在后面嘿嘿笑:“你不早说清楚!我是不介意找个靓女来做主唱!”
宋致达背着吉他,左手高高举起向他竖中指,瘦削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3、

这天,方亦明又被上司训了,灰头土脸地从办公室里出来。同事们都上来安慰他,他扬起一抹笑意:“唔该!我没事的啦!”
午饭的时间,他坐在休息室里一边看杂志一边吃便当。商台因为考虑到这些DJ们的喜好,基本上都会订阅各种音乐类期刊,《摇摆摇摆》是一本发行时间不长的摇滚乐杂志。
“电子乐手招歌手一名!”方亦明小声念着这则广告。
同事阿叻端着便当盒坐过来:“咦,最近夹band的人好多哦!”
方亦明挑眉:“电子乐哦,香港很少人玩的。”
“喂?你不是有兴趣吧?不过,明仔你唱歌是几好听!”阿叻赞叹。
“没玩过的东西,试试没关系吧?”方亦明托着下巴笑眯眯的。
阿叻拍拍他的肩:“现在这种夹band的不知道有多少,你要小心看好了。你看,每天寄到我们电台来的小样都那么多,都是做着明星梦的细路仔们!”
方亦明正色想了一下,也确实如此,便说:“我知啦!会去调查清楚再应征,不过我真的对这个有兴趣。”
阿叻看着他施施然飘出去的身影,心里忽然有点伤感,可能是预料到了,明仔不久就会离开他们了吧?

圣诞节前两个星期的时候,宋致达在工作室接到了一通电话。那天,他正在为一首新曲录demo,和江韶华两个人已经在工作室忙了好几天了。长时间的睡眠不足,让他有点心情不佳。
江韶华踹了踹他:“去接电话!”
宋致达使劲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爬过去,接起电话。
“喂?你找谁?”他对着电话那头的人低声说。
对方似乎清了清嗓子,问道:“你好,我想找一下宋致达宋生。”
“我就是,你乜事?”
“嗯,是这样。我看了你在《摇摆摇摆》上面登的广告,请问你是要招募歌手吗?”
“是,有人想应征吗?”宋致达的语气明显有点不耐烦的粗鲁,对方是个细声细调的小男孩,他似乎完全没有把这个声音和他要招募的歌手联系起来,还以为是哪家孩子的恶作剧。
“是我,我想应征啦!”男孩有点底气不足的样子,让宋致达有立刻挂电话的冲动。
宋致达看了一下表,明天就要交demo了,他们现在还有大半的工作没完成。“这样啊!小弟弟,我不知道你是在哪知道是我登的广告,不过,你确定你要来应征的是电子乐歌手吗?”
他还听到后面有人不停地叫着:“明仔,快到你节目的时间了,怎么还在打电话啊?”
“我当然知道,你之前在《香港》这张唱片中发了两首电子舞曲作品,现在给LLE公司做单曲demo,是玩地下摇滚乐的。而且,我也不是什么小弟弟了!我现在是商业电台的DJ!”对方被他这样的态度激怒了,几乎吼起来说完这几句话,马上挂掉了电话。
宋致达被这一大段抢白给震住了,那男孩吼起来的声音,反倒特别有味道,余音袅袅,在他耳中不停回荡。他忽然后悔了,拿着话筒不知所措地“喂喂”了好几声,可是对方已经挂机了。

宋致达挂上电话,有点怅然地坐下来。
“出乜事了?”江韶华好奇地探头。
宋致达呆呆地说:“有人想应征歌手。”
“咦,那是好事啊?怎么样,留了联系方式没?之前小菜他们兄弟几个你都不满意,现在这个怎么样?”
“我怎么知道?好像,好像被我给气跑了?”宋致达挠挠头,无比懊悔起来。
“哼,我就知道。算啦,改日再去见见那个公司的人吧!”江韶华安慰他。
“不行!那人不行!”宋致达固执如牛,他站起来转了两圈,忽然说:“对了,他说他是商业电台的DJ!打开收音机!”
“喂!大佬,你不想今晚把demo录出来啦?还有空听收音机?”
“少废话!快点。”
江韶华无奈,谁让他是老大呢?于是他打开收音机,调到商业电台,一台是个女生在播报新闻。
“二台,转二台!”宋致达急吼吼地。
“大家好,我是明仔!今晚《突破时刻》又和各位听众朋友见面了,首先我们先来放一段歌曲,让大家轻松一下。这一次,我们带来的依旧是英国电子舞曲的最新专辑。”DJ的声音从收音机里飘出来,清亮悦耳。
宋致达仔细分辨,好像是刚才那个男孩的声音,只是,似乎更好听一点。
江韶华也没办法继续工作了,只能陪着宋致达听完了一个半小时的节目,听的他不断打呵欠。
“喂!大佬,你要癫到什么时候?今晚还工作不工作了?我明日还要去上课!”
节目结束之后,宋致达喃喃道:“应该是他吧?”他情绪显得很低落。
江韶华惋惜地看了他一眼:“你真是癫佐了!”说完,就自己冲到厨房去煮面吃了。

过了一会儿,电话铃声忽然又响了。
宋致达拿起听筒:“喂!”
“喂!”明仔的声音传过来,“是我,刚刚打电话的那个。”
宋致达马上答:“我知道我知道,你就是那个DJ吧?明仔!”
对方在电话那边扑哧一声笑出来:“你怎么知道了?”
“我,我听了你的节目。几好的!”宋致达的语言表达能力此时达到了瓶颈,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好,我叫做方亦明,想应征你那个招募的电子乐歌手,怎么样?”
“好,可以啊!来试音吧!”
“几时?”
“我看看,后天,后天傍晚我有空。”
“那好啊,在哪里见面?”
“哪里?哪里?我想想——”宋致达胡思乱想着。
“这样吧!在百乐戏院门前见面。”
“好!我穿黑衬衫,拿,拿一本《摇摆摇摆》的杂志!可以吧?”
“好啊!就这么订了,后天傍晚6点,百乐戏院门口见,不见不散哦!”
“嗯,不见不散。”宋致达小声说。
方亦明挂上电话,忽然自己又扑哧一下笑出来:这个人傻傻的,真是,想不到会作出那么好听的曲子。

4、

周六下午,宋致达提前从家里出来了,到报摊上买了一本最新出版的《摇摆摇摆》杂志。边拿在手里看边咕哝着:“什么烂主意,拿本杂志在戏院门口晃。你估拍拖乜?”
到了百乐戏院门口,晚场电影还没开场,门外熙熙攘攘地凑着买票的情侣们。
宋致达不习惯于这种场面,他也很少陪女朋友逛街吃饭看电影。基本上,他那些女朋友都是在disco里认识的,大家一起玩玩乐乐吃吃喝喝,高兴了领回家上床,不高兴各自返屋企。没什么负担的青春爱情,而以他的经济实力,似乎也没什么能力交往一个长期固定的结婚对象般的女友。在这时候,年轻的宋致达还完全没想过,结婚是个什么概念。

电影开场了,情侣们都纷纷走进去,门外的人越来越少。
夕阳余晖下,宋致达无聊地售票处的门外,手里攥着杂志走来走去。已经六点了,那个什么明仔还没有来。他有点恼火,想一走了之,可是又有点不甘心,就继续等下去。
霓光灯渐渐亮了起来,整个城市刚刚进入夜生活。喧闹,拥挤,迷幻,是这个城市给宋致达的全部印象,他出生在这里,成长在这里,在这里开始,也许也会在这里结束。渐渐阴暗下来的天色,一如他的内心,好像还没生长便已经死亡在黑夜里的青春花朵。
这时候,街口有个身影晃过来,纤细修长。走近了,是个头发短短的少年,米色的卡其裤子和白色带圆点的连帽衫,脖子上挂着一副黑色的耳机,长长的线延伸下来连到手里拿着的walkman上面,摇头晃脑地走过来。
霓光灯下,少年的眉眼,只有四个字可以形容:
惊心动魄。

当然,宋致达是想不出这么文艺的词汇的,他只是用那双很深很黑的眼睛,直直地看过来,苍白的脸上毫无表情,淡淡地问一句:“方亦明是吧?”
少年看着他,忽然笑起来,牙齿雪白,没有丝毫烟草的痕迹。乖学生一样的,宋致达这么想。
“你好!”方亦明摘下耳机,伸出手,两个人的握在一起。
无论过了多少年,方亦明回忆起那个时刻,都会想起当时宋致达手中的冰冷,好像一把锋利而哀伤的刀子从手心一直切割到他内心深处。但是,他却丝毫都不想逃开,就那么迎上去,承受着那种冰冷疼痛,让他看到自己鲜血淋漓的活生生的心脏,只有那样的时刻,他才会感觉,自己是实实在在地活着。
宋致达说:“嗯,你,你呢个外形很好了。”
“是吗?”方亦明扬起笑容的样子,让人无端想起春风弱柳。他自己也是知道的,所以会经常笑得如此开怀。
“不若,去我工作室试个音吧?你,准备了没有?”
方亦明把walkman放到兜里,挠挠头:“稍稍有准备一下,你要求多吗?”
“我,我还OK了。”宋致达已经转身默默地向工作室的方向走去。
方亦明有点诧异地跟在他身后,从别人那里打听过,听说宋致达是个不怎么会交际的人。但是,这样也未免太——
虽然那天电话里有点不愉快的经历,可是他却没有放在心上。现在,也丝毫没有被冒犯的意思,只是觉得好玩。这个人,真的很有趣。和他以前接触过的所有人,都完全不同。很简单的,又直接,没有多余的废话。

到了宋致达的工作室,方亦明才真正的大开眼界,以前他都不知道香港竟然真的有人在如此实际地开始做电子乐。而且,已经有了这么多成果。
“这些,都是你自己搞出来的?”方亦明几乎和江韶华说了同样的话。
宋致达这时候才开始有点得意的滋味,在音乐的世界里,他才有足够的自信和掌控力。“你看,这个是我自己做的合成器,比起进口的那些又便宜而且效果也很不一样哦!”“还有这个键盘,是我改装过的,比其他厂家生产的校音要好。”
“你自己玩吉他吗?”方亦明拿起一把样子新潮漂亮的吉他来看了一看。
宋致达接过来,爱惜地摸着:“这是我最新的宝贝,你听听它的声音!”说完,他拿一个拨片轻轻拨弄了两下,调好音,便随手弹了一段。
“哇,这是什么?”方亦明大惊小怪。
“什么什么?”
“你刚刚弹的!”
“没什么啊,随便弹的。”
“你真的好叻!我听了《香港》那张专辑里面你写的那两首,真的几有劲。”
宋致达挠头:“呃,还好啦!只不过,觉得这样好玩点。”
“不如一起玩哦!”
“你准备唱什么?”
“Culture Club的新歌。”
“好啊!”
宋致达十分庆幸,自己好像没有问清楚对方的喜好,就领来试音了,不过看来两个人还是很合拍的。

“唔,进来吧!”宋致达打开隔音间的门,拉着方亦明走进去,给他戴上耳机,帮他调好麦克风。
方亦明坐在高脚凳上,一边晃悠着低声哼哼Culture Club新歌的调子,一边看着忙忙碌碌的宋致达,嘴角溢出一抹淡淡的笑容。
隔音间里开着一盏昏黄的小小的灯,宋致达削瘦的身影隐没在暗影中,偶然间有吉他拨弄的声音传过来,铮然作响的,恍如天籁。
方亦明开始适应了这种黑暗的环境,眼睛明亮如猫,静静地等着。
“OK!可以开始了。”宋致达忽然说。
前奏过后,方亦明坐在高脚凳上,拿起麦克风,随着宋致达的吉他音,开始唱了起来。
方亦明的英文咬字不是很清楚,但是声音依然是好的,他的低音醇美,高音尤其美妙,几个高音都被他毫不费力地轻轻飘了上去,飘逸之余又带着清冽的金属质感,好像铂金片相互撞击的声音。
他唱完之后,宋致达意犹未尽地又弹了两遍最后的高潮部分,方亦明有点诧异,却马上警醒继续和唱了两遍。
初次合作便默契十足,宋致达忽然感觉到,第一次,有人走进了他那个孤独荒芜的音乐国度,沙漠上第一次出现了绿洲,开出了鲜艳的花朵。
试音过后,两个人又继续谈了很久。不过大多数时间,都是方亦明在侃侃而谈,作为DJ,他的口才是毋庸置疑的,伴随着他柔声柔气的调子,是脸上眉飞色舞的表情和比比画画的手势。宋致达讲话很慢,每次都只是随声附和几句,或者干脆点头表示同意。但是,这似乎完全没有阻碍两个人交流,几乎整个晚上,他们的眼睛都没有离开对方,一直相互注视着交谈,时不时的还会发出大笑。

这时候,江韶华回来了,少年有点诧异于这么晚了还会有人造访。
“这是阿明,来试音的!”宋致达先跑过来拍江韶华的肩膀,然后回头对方亦明说,“这是阿华,跟我学乐器的小孩。”
“喂!什么跟你学乐器,我们不是搭档吗?”江韶华把他捶开,抗议道。
方亦明眼波流转,笑着过来,和江韶华握手:“你好,我是阿明!”
“嘿嘿,你好。我是跟达哥混的,我知道你啊,那天我们有听你的节目。你要做我们的主唱吗?”少年有点不好意思地。
“我愿意啊!只不过,不知道阿达会不会录用我?”方亦明的眼神飘过去,在宋致达脸上打转。
江韶华过来搭住方亦明的肩,笑嘻嘻:“呢个样太靓仔了,我怕达哥他会嫉妒,哈哈!这家伙一贯都认为自己很有型,我怕他会不爽有人比他样靓,沟女仔的时候落下风!”
“你放心,我不会同他抢的!”方亦明小声说大声笑,和江韶华颇有点一见如故的感觉。
宋致达咳嗽了一声:“好了,也很晚了。阿明我送你出去吧?”
“不用!我自己识得路。”
江韶华递个伞过来:“要送的,外面又在下雨了,我们这个巷子的路太窄,很难走的,让达哥送你出去比较好!”
宋致达接过伞来,敲了江韶华的头一记:“就你多话!阿明,走吧!”
方亦明被他拉着出了门去,下楼梯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江韶华从半开的门口探出个脑袋来,冲他露齿一笑,充满了温暖的戏谑和善意。

夜雨滴滴答答地敲在巷子两旁的屋脊上,黑暗中,方亦明手里撑着伞,宋致达在前面拉着他引路。
似乎是极其自然地,手牵着手,方亦明的手心里有点潮热,温暖着宋致达的干燥冰冷。两个人都静静的没有说话,只有雨滴声和两个人的呼吸声,一长一短的在耳膜旁鼓荡。
方亦明看到宋致达的长发,有些潮湿地搭在脖子后面,黑黑的有点卷曲,忽然生出一种想用手指卷一下的冲动。这时候,他看不见对方的表情,只是觉得那手心渐渐的有了温度,脉搏律动沿着两个人相贴的那一点点肌肤传递过来。
走出巷子之后,两个人站在街角,方亦明把伞递过来,宋致达摇摇头,小声说:“你带着,早点回去。”调子凉薄的,语气却无比温柔。
方亦明脸上保持着笑意点头,然后慢慢地转身走到下面的公车站。正巧开来一辆巴士,他收起伞,走上去,下意识地回头——
宋致达站在巷子口,点起一根烟来,火光在明明灭灭中闪着,那张苍白削瘦的脸掩藏在长发中,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但是,方亦明知道,他在看着他。

 

•爱煞

1、

自那天试音回来,方亦明便忽然觉得,曾经混沌的看不清前方的人生路,一下子拨云见日,一条格外明晰的充满想象力和激情的大道铺在眼前。那个人,夸赞他的声音很美,非常有特色,与众不同。看得出,已经搜罗出全部词句去形容,却嫌不够,还要加上温柔赞赏的目光,那么直接的深刻的印到他心里去。
这一场相遇相识,让方亦明陡然觉得失措,那似乎是一种难以描述的感觉,仿佛梦幻,又真切得历历在目。

这日下午,二哥陪着阿妈来看他,阿妈一路在厨房里忙碌着,给他做饭煲汤。
方亦明买了新调料来,给厨房里的阿妈送去,返转头去房间里和二哥聊天。
“最近怎么样?”坐在床边的二哥看着他。
方亦明站在窗前软软地笑:“还好啦,就是日子有点闷。”
“听说,你最近不去教会了?”
“哦,有事嘛。”
“要记得常去,你那班朋友都打电话到家里来了,问你出了咩事哦!”
“恩!”
阿妈这时候过来,手擦在围裙上:“两个傻仔,过来吃饭了。”
“知啦!”兄弟二人勾肩搭背地走出去。
方亦明看着餐桌上冒着热气的汤,凑上去闻:“好香!还是阿妈的手艺好。要把我养肥咗!”
“若是真这样便好啦!养了二十几年,还是这般瘦瘦滴——”阿妈揉了一下他的脸,抱怨。
二哥给他夹菜:“多吃点,不然阿妈在家里又要闹我地,话什么营养全被哥哥姐姐们吸走咗。”
“好啦!我知。”方亦明笑嘻嘻地大口吃菜。

傍晚,送走了阿妈和二哥,方亦明便搭车到电台去,准备做晚上的节目。
这时候之前教会的两个朋友来找他,说想请他帮忙做一个和基督教有关的节目。陆尧之前在电视台做过助理编剧,也是他在教会最谈得来的人之一,老友见面自然分外亲热。
陆尧现在是一个慈善艺术团的主要负责人,他大方亦明几岁,面相却颇为稚气,唇红齿白的一个少年模样,细细瘦瘦的和方亦明乍一看颇有点双胞胎的感觉。他很善于讲话,他讲话的姿态非常容易得就能够吸引人的注意力。
两个人谈了一会儿,方亦明便要赶着去做节目了,陆尧就和同来的女孩秦妙珍一起去找节目负责人谈。
等到节目结束的时候,陆尧和秦妙珍已经走了。方亦明敲开上司的办公室门,看到头儿正用手帕擦汗,冲他心有余悸地说:“你这个朋友真是犀利!”
“怎么样?”方亦明笑着看头儿狼狈的表情。
头儿一脸无奈:“还能怎么办?让他做咯。”
方亦明大笑着出门去,看到陆尧和秦妙珍在电台对面的路边摊那里冲他招手。
三个人很自然地坐在那里喝冻奶茶,一路聊天。

两个礼拜后,新的节目策划出炉了,一个港大的毕业生来帮方亦明做文字上的工作。
第一次见到徐耀飞的时候,方亦明并不太以为意,这个瘦高朴素的年轻人,有种很容易被人忽略掉的存在感。
但是,进入工作之后,方亦明才发现,这个年轻人有着无穷的潜力,和一种特别的能力,就是那种让人能够越是了解越会喜欢他的能力。他的话似乎并不多,但是也不会少到让人无法沟通。不是刻意的奉迎或者别扭的否定,却很容易让人觉得舒服很能够说服人。
应该说,合作的人或者朋友中,最让他感觉舒服的,就是这个人了。
短短几个星期,方亦明似乎已经把他当做了朋友。当然,是那种可有可无的朋友。
虽然,方亦明自己从来都不承认,但是对他来讲,只有真正散发着某种致命吸引力和热烈如火的人才能够吸引到他。而徐耀飞,显然不是这样一类人。
节目播出之后,反响良好,很多教会都发来感谢的评论。
方亦明介绍了徐耀飞和陆尧他们认识,同时又和陆尧的艺术团有了进一步的接触。在朋友群中,他是被大家关注的,因为漂亮和口才,同时也因为那份与众不同的懵懂天真。其实,比较起来,学识上他不如徐耀飞,比口才他不如陆尧,但是却能够轻而易举地在交谈中提起新鲜又有趣的话题,还能绘声绘色的讲述各种见闻和故事。好像,一个普通沉闷的艺术电影,从他的嘴里讲出来,也会出现不同凡响的结果。
于是,很多年后,徐耀飞用“宠儿”这个词汇来形容他,在所有人看来,似乎完全合乎情理。

然而,宠儿一般的方亦明,在新朋友们的围拢下,却并不觉得非常快乐。
那个原因已经过去几个月了,已经石沉大海。
或者,那真的是一个他进不去的世界吧?
有一天,在电台休息室里,方亦明托着下巴,无意识地搅动一杯奶茶,看着里面打着转的灰色漩涡,心绪一点点地低落下去。
——为什么还要抱着不切实际的期望呢?那个人本来就是怪怪滴。
但是,被人拒绝的滋味,总归还是不好受的吧?
仿佛下定了决心似的,他举起奶茶,向着某个不知名的人士干杯,心里默默地念着:祝你找到一个好的拍档,顺利出道,大红大紫!
然后,一饮而尽。
呼!
方亦明吐出一口气,终于可以放下一件事了,又欢快地哼起了歌,起身来脚步轻快地准备收拾东西回家。
忽然,有人叫他:“明仔!明仔,有你的电话。”
“乜电话?”方亦明伸头过来。
阿辉递过来:“唔知哦!你接一下。”
“喂!边位啊?”方亦明接过电话,大声问道。
对方似乎清了清嗓子,低沉的声音:“你好,是方亦明吗?还记得我吗?”
“还记得你吗?”方亦明模仿着对方的声音念了一句,忽然笑软了。
“你忘咗?”
方亦明笑了好一会儿,忽然有点愣住:“搞乜鬼啊,宋生?”
“你记得?”宋致达在那边笑。
“搵我乜事?”方亦明忽然有点气恼地反问。
“呃,我是想,同你谈一下那个,夹band的事情,你有空乜?”
“做咩?你决定了?”
“恩,是。我就在你电台外面,你可不可以,出来一下?”
方亦明吓了一跳,向窗外街上看了一眼,路边电话亭里有个鬼鬼祟祟的人影。
“好啦!我即刻下去。”方亦明挂上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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